蒋婵抬起头，脸上挂着的眼泪砸在水盆里，那里还堆着没洗的衣服。
上个世界，沈樵的仗一直打了二十年。
虽说没丢了命，可也留下了一身的伤。
把几辈子的仗都打完了后，他辞了军中一切职务，拒绝了一切嘉奖，只拎着自己的行李回了奉城。
他陪着蒋婵，在奉城的乡下买了个院子，过着退休养老的生活。
只是一身旧伤还是坏了底子，十年的时间就早早去了。
蒋婵在他去世后也离开了奉城。
那时的奉城已经不再需要她，新成立的国家也不再需要她。
她带着钱，开始满世界的走走停停。
最后老的走不动才又回了奉城。
那时二丫都已经成了佝偻着背的老太太，很多故人也已经不在了。
但是关于她和他们的传说，依旧在那片土壤上流传着。
没想到来的这个世界一睁眼，就是一身狼狈的在掉眼泪。
蒋婵擦干脸上余留的眼泪，闻着身上的味道，拧了拧眉，打开水龙头，简单洗了把脸。
江华是很爱宋丰的。
她大学也学的是摄影，但她主修的是生态摄影，不是人像。
生态摄影不好找工作，她毕业后在这座大城市接连碰壁。
能在宋丰的摄影工作室找到助理的工作，已经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了。
那时的她，已经快要山穷水尽。
是宋丰这个看起来沉稳温柔的男人，给了她一个难得的工作机会，她从一开始就在心底感激他。
更别提她入职不到半月，他就对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一开始江华也担心，怕宋丰和圈子里其他有些地位的男人一样，只是想玩弄她，享受和年轻女生谈恋爱的感觉。
但没想到，宋丰比她想象的还要绅士的多。
两人约会，他从不会动手动脚，充其量就是牵下手，很快又松开。
晚上也一定会把她送回住处，绝不提让她为难的要求。
他是那样的尊重她。
和她认识的任何男人都不同。
情窦初开的女生，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追求。
她很快动了心，答应了和他谈恋爱。
既然是恋爱期间，他也依旧绅士，甚至绅士的像对待陌生人。
江华在他身上感觉不到渴望和热情，也开始产生怀疑。
这时宋丰向她坦白，心情低落的说他母亲卧病在床，他时时刻刻都在忧心，实在没有心情谈情说爱。
江华体谅他，也心疼他，在宋丰提出想和她结婚时，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
她在这个城市有了个家，有了两个家人。
她为了家人，甘心地辞了工作，暂时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开始整日在家伺候病人。
宋丰很少回来，就算回来了也不过夜。
江华不是没抗议过。
有些事婚前不做是绅士负责，婚后还不做问题就大了。
但宋丰依旧是那个理由。
他母亲重病在床，他没有那个心情。
江华年纪轻，面皮薄，觉得他在为母亲担心，自己追着撵着跟他要疼爱，实在说不过去。
慢慢地开始绝口不提，只专心照顾病人。
这一照顾，就是一年半的时间。
照顾到如今，不光伺候老的，还要她再生个小的。
原本轨迹中，江华一开始没有同意，但架不住宋母的劝说。
宋母说自己有感觉，她活不了几天了，唯一的愿望就是死前能抱抱孙子。
江华一心软，就替他们生下了一个男孩。
结果宋母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活不了几天，反而一天比一天硬实。
她照顾一老一小忙不过来，宋丰以替她分担为由，把孩子抱走，让她安心伺候老人。
这一伺候就是七年。
七年后宋母依旧活着，但江华的身子垮了。
积劳成疾，又郁结于心，她病的很重。
也是在临死前，她才无意间得知宋丰和盛来的事。
知道她的儿子被他们养着，好像是他们亲生的一样，管他们叫爸爸妈妈。
直到这时，过去想不明白的，才算彻底清楚了。
只是为时已晚。
她用自己短暂的一生，成就了他们跨越世俗的爱情，为他们贡献了一个孩子，又替他们承担了照顾老人的责任。
死前，宋丰带着盛来去见了她。
他们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感激。
他们高兴于她终于腾出了位置，也不满她耽误了他们那么多年。
宋母倒是觉得愧疚了。
她愧疚的不敢见她，躲去了疗养院安享晚年，只说了句下辈子当牛做马来还她。
下辈子来还，那这辈子呢。
就这么算了？
被当做养料一样榨取了所有价值的一生，真的就这么算了吗？
蒋婵望着镜中的人，迟迟没有出去。
她需要平复情绪。
门外，宋丰等不及走到了卫生间门前。
蒋婵透过地上的阴影看见了他的靠近，手上动作迅速的握着门把手，猛的用力把门推开。
砰的一声。
卫生间的玻璃门猝不及防地撞在了宋丰头上，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情绪平复失败了。
但情绪以另一种方式抒发了。
蒋婵心里一下舒坦了不少。
她看着捂着脑袋疼得跳脚的宋丰，关切地扶着他，“怎么样？磕破了吗？你怎么突然跑门口来了，还不吭一声。”
宋丰：“谁知道你会突然开门？不知道看着点外头吗？”
这一下磕到这个狠。
宋丰都怀疑她是故意的。
蒋婵无辜的抬了抬眉毛，“平时家里就我一个人进进出出的，早就习惯这样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丰无从反驳，瞪了她一眼，走到镜子前缓缓拿下手。
蒋婵就看见他额头上鼓起了好大一个包。
像要长个犄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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