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比想象中还要窄。
白灵儿弯着腰,弓着背,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向前挪动。火折子的光芒照不远,只能堪堪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脚下的积水冰凉透骨,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在整个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这什么地方?”阿蛮在她身后,一边挪一边抱怨,声音被闷在低矮的空间里,嗡嗡的,“怎么跟钻狗洞似的?”
“你要是嫌窄,可以回去。”秦刚跟在他后面,语气平淡,“正好少个人跟我抢干粮。”
阿蛮立刻闭嘴了。
又爬了一段距离,水道忽然开阔了一些,高度勉强能让人站直。四人停下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脖子。
秦刚吹亮一个火折子,往四下里照了照。这里像是一个天然溶洞的入口,壁上是湿漉漉的钟乳石,头顶有水珠滴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地面上的脚印变得清晰起来,沿着溶洞深处延伸而去,边上还有拖拽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像是有人拖着一口沉重的箱子走过。
“这条新脚印确实没走多久。”秦刚蹲下看了看鞋印边缘,又捻起一点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泥土是潮的,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白灵儿也弯腰看了看,然后回头看向陈远山:“师父,赵无极留下的暗号,还往前延伸吗?”
陈远山没有回答。他举着火折子,沿着洞壁寻找了一会儿,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找到了一个细小的刻痕——一把小剑,只有拇指大小,剑尖指向溶洞深处。
“有。”他指着刻痕,“赵无极还在前面。至少他留下的路标通向这里。”
“那这串新脚印是怎么回事?”阿蛮问。
陈远山没接话。他用手掌比划了一下地上脚印的长度,站起来看向溶洞深处:“走吧,先跟上去看看。是人是鬼,见了面就知道了。”
溶洞愈走愈深。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潮湿,水流声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拐过一个弯后,前方出现了一条暗河。河水不宽,大约一丈有余,但水势湍急,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暗河上架着一座石板桥,桥面很窄,只有两尺来宽,没有护栏。桥面上湿滑的苔藓被踩踏过的痕迹覆盖,有几处脚印清晰可见——那行新鮮的脚印,正好跨过了桥。
就在桥头旁边的石壁上,又出现了那个小剑刻痕,指向桥的对岸。
秦刚走过去,用鞋尖碰了碰桥面,几块碎石哗啦啦掉落下去,消失在黑暗的水声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对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桥不太稳。一次过一个人,我走前面,你们隔开距离再上。”
他正要迈步,陈远山却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秦刚回头。
陈远山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前一抛——石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对岸地面的石板上,“啪”的一声闷响。石头落地的声音还没有消散,对岸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迅速窜走的声音。
“什么东西?”阿蛮下意识退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老鼠。”陈远山说,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又看了一眼石桥,“桥底下,桥上什么都有,但这桥不好过。”他转向白灵儿,“灵儿,魂印还能用吗?”
白灵儿的目光从对岸收回来,落在手腕上那枚银色的魂印上。纹路暗淡,但一凝神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用。”她说,“师父,我来走前面。”
陈远山皱了皱眉,但没来得及开口,白灵儿已经踏上了石桥。她的脚步又轻又快,像是踩水过河一样,眨眼间就到了对岸。站在桥头,她晃了两下火折子,朝这边轻声道:“没事,过来吧。”
其余三人依次过桥。秦刚走得很稳,陈远山虽然带着伤,但脚步依旧扎实。阿蛮最后一个,走到桥中段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口中下意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走在前面的秦刚头也不回,反手一把攥住了他的领子,硬生生把他提了起来。
“谢、谢谢秦哥……”阿蛮惊魂未定,声音还在发抖。
“看路。”秦刚松开手,没有多看他一眼。
过了暗河,溶洞继续向前延伸,但地形变得更加复杂。到处是形状怪异的钟乳石,低垂的岩块和石笋交错,把溶洞切割成许多狭小的通道。如果不是墙壁上那些细不起眼的小剑刻痕,他们在这里面转几圈就会迷路。
阿蛮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陈道长,赵无极他老人家怎么净往这种地方钻?就不能找个敞亮点的地方留线索吗?”
“他既然能在一百多年前找到这条地道,说明他早就摸清了那些白袍人的底细。”陈远山的语气平静,“他留这些刻痕,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找到这里的人应该往哪走。”
大约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空间忽然重新开阔起来。一块平坦的地面出现在眼前,地面上的青砖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这里是一个人工修整过的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有两个人并肩躺开那么宽。墙壁上凿出几个壁龛,里面放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陶器和铁器。靠墙角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床板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
四个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件白袍上,谁都没有说话。
白袍的料子表面光滑,织纹细密,一尘不染。领口和袖口处,整齐地钉着几枚铜扣——铜扣上刻着精细的花纹,和她在水道口捡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就是那些白袍人的衣服。”秦刚低声说。
陈远山走到木床前,伸手拈起那件白袍,翻过来看了看。袍子的内衬一侧有什么东西被针线缝过,缝合的痕迹很长,像是一条暗袋。他拆开线头,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皮纸。
皮纸的边角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像是一幅地图。地图的中央是一个用朱砂标注的地点,旁边写着两个字:“东山”。
白灵儿走到师父身边,看着那两个字:“东山?这地方在哪?”
陈远山盯着那张地图,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皮纸折好,重新藏进怀里:“等出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未落,溶洞深处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地面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头顶有碎石和尘土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几人肩上。
“路要塌了!”阿蛮喊了一声。
秦刚没有犹豫,一把拽住阿蛮的胳膊,转身就往回跑:“快走!”
白灵儿护在陈远山身后,四人沿着来路飞速撤退。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和崩塌声,像是一头巨兽在追赶着他们。暗河的水声变得震耳欲聋,石桥在摇,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往下陷。
白灵儿最后一个冲出水道洞口,趴在破庙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身后,地底传来最后一声沉闷的余响,渐渐平息,归于寂静。
阳光透过头顶破损的屋檐落下来,照在她满是泥浆的脸上。
她坐起身来,低头一看——手里还攥着那块从白袍内衬里找到的皮纸,上面那片标记“东山”的朱砂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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