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是顺着那道浅沟摸进林子的。
天刚亮，林子里还浮着一层薄雾，树干之间的视线比昨天更短。她蹲在沟底，等眼睛适应了林下的暗光，才沿着沟底那条一人宽的小径往里走。小径的土被踩得实，两边的草茬倒伏，脚踩上去没有声响。她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
小径在前面拐了个弯，她没有顺着拐，从旁边一棵粗树后绕过去，蹲下来往空地那边看。
空地比她昨天在坡顶看到的更近。棚子搭在空地北侧，顶上的树枝和苇席被风吹得有些歪斜，压席的土坯掉了两块，露出下面的苇秆。棚下堆着的东西，从这个角度看清楚了——不是麻袋，是一堆破筐、旧苇席、几卷烂绳，还有两只空木箱，箱盖敞着，里面什么也没有。
苏晓心里一沉。棚下堆的不是货。
她蹲在树后没有动，把空地周围又看了一遍。棚子南侧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深的地方，比周围的土湿，形状方正，约莫一张席子大小。那片湿土的四边有浅浅的沟沿，像是被什么压出来的框。框内的土面上有几道平行的压痕，方向一致，间距均匀。
她盯着那片湿土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那是放过东西的地方。东西搬走了，地面上留下的压痕和湿土还没干。
棚子旁边那辆平板车还在，车斗里的苇席卷着，搁在车斗一角。车旁没有驴，昨天那头灰驴不在了。棚下也没有人，那个穿深灰旧棉袄的、那个高个子，都不在。
苏晓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林子里除了风声和鸟叫，没有别的动静。她从树后出来，弓着腰穿过空地边沿的矮草，绕到棚子西侧。棚子西侧那条窄路的入口就在眼前，路面被踩得光实，往林子西边去了。她没有走窄路，转身回到棚子南侧，蹲到那片湿土旁边。
湿土上的压痕很清楚。两道平行的深印，间距约莫一尺半，印底平滑，像是木箱或筐子的底棱压出来的。压痕旁边还有几道细碎的刮痕，是搬动时留下的。湿土的边缘有一小片草被压倒了，草茎朝东倒，说明东西是从东边搬过来的。
苏晓蹲在那里，把棚下和湿土又看了一遍。破筐、旧苇席、空木箱、搬走后留下的压痕。这个地方确实放过东西，但东西已经搬走了。搬走的时间不长——湿土还没干透，压痕边缘的土棱还立着。
她站起身，正要往棚子后面再看一眼，忽然听见林子西侧传来脚步声。
苏晓立刻矮下身子，两步跨到棚子北侧的树后，伏在树根旁的枯草里。
脚步声从西侧窄路的方向过来，不止一个人。走在前面的脚步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后面的脚步重，还夹着蹄子踏地的声音。她从树根旁的草缝里往外看，先看见那个高个子，穿青灰短褂，戴旧毡帽，手里牵着灰驴的缰绳。驴背上驮着两只麻袋，麻袋上盖着一块旧布。
高个子后面跟着一个人。这人个子矮些，穿一件深灰旧棉袄，头上没戴帽子，头发乱着，正是昨天坐在棚下的那个。他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桶，走路时桶在手里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两人走到棚子前停下。高个子把驴缰绳往棚柱上一拴，走到驴背旁，把两只麻袋卸下来，拎到棚下，摞在那堆破筐旁边。矮个子把铁皮桶放在地上，弯腰从棚下抽出那只空木箱，把箱盖掀开，往里面看了看，又合上。
两人说了几句话。风从西边吹过来，话声比昨天清楚一些。
“……西沟那边催了……”高个子的声音。
“……明天一早送过去……”矮个子说。
“……箱子呢？”
“……箱子先搁着，等下一趟……”
矮个子说完，指了指棚南那片湿土，又补了一句：“……那两只昨天就拉走了，别误了。”
苏晓伏在树后，把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记在心里。西沟、明天一早、箱子先搁着、那两只昨天就拉走了。她把这些词串起来——棚下原本放过两只什么东西，昨天被拉走了，拉去了“西沟”。明天一早还要再送一趟。箱子暂时搁着，等下一趟。
高个子这时从棚下拿起那只空木箱，搬到驴旁边，把箱盖打开，往里面看了看，又合上，把箱子搁在驴背一侧，用绳子捆住。矮个子拎起铁皮桶，走到驴另一侧，把桶挂在驴背的挂钩上。
两人收拾停当，高个子牵起驴，往东侧那条重车路走了。矮个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往棚子南侧那片湿土看了一眼，才转身跟上。
苏晓伏在树后没有动，一直看着两人的身影出了空地，上了东侧的重车路，被树干挡住。她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第三个人，才从树后出来。
她没有再去棚下，直接沿原路退回浅沟，顺着沟底的小径出了林子。走到林子北沿，她才直起腰，快步往接应点走。
回到接应点时，日头刚过正午。队长在院里用刀削一根木楔，见她回来，把刀往木墩上一插。
苏晓蹲下来，一边画图一边说：“棚下堆的不是货，是破筐、旧苇席、烂绳和两只空木箱。但棚子南侧有一片湿土，四边有浅沟沿，土面上有两道平行的压痕，间距一尺半，印底平滑，像是木箱或筐底压出来的。压痕旁边的草朝东倒，东西是从东边搬过来的。”
她点了点湿土的位置：“那片湿土还没干透，压痕边沿的土棱还立着。东西搬走的时间不长。”
队长看着图：“你看到人了？”
“看到了。我在棚北树后蹲着，西侧窄路过来两个人。一个是昨天那个高个子，青灰短褂，旧毡帽，牵着灰驴。驴背上驮着两只麻袋，盖着旧布。后面跟着的是昨天坐在棚下的矮个子，深灰旧棉袄，头发乱着，提着一只铁皮桶。”
“他们说了什么？”
“断断续续听到几句。高个子说‘西沟那边催了’，矮个子说‘明天一早送过去’。矮个子还问‘箱子呢’，高个子说‘箱子先搁着，等下一趟’。矮个子指着那片湿土说‘那两只昨天就拉走了，别误了’。”
队长把这几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那两只昨天就拉走了。拉去了西沟。明天一早还要再送一趟。箱子先搁着，等下一趟。”
苏晓点头：“棚南那片湿土，就是放过‘那两只’的地方。压痕两道平行，间距一尺半，和背篓底的尺寸对得上。昨天我们在凹地看到细嗓子把背篓放进车斗，用苇席盖着。如果那背篓运到这里，在棚下卸下，搁在那片湿土上，压出来的印子正好是两道平行的底棱印。”
队长的手指在湿土位置敲了敲：“那两只，指的是两只背篓？还是两只箱子？”
苏晓想了想：“矮个子先说‘箱子呢’，高个子说‘箱子先搁着’，然后矮个子才说‘那两只昨天就拉走了’。箱子是箱子，那两只是另外的东西。那两只，很可能就是背篓。”
队长沉默了一会儿：“背篓昨天拉走了，拉去了西沟。西沟是个新地方。明天一早还要再送一趟，说明西沟那边要货要得紧。”
他把刀从木墩上拔下来：“高个子把空木箱搬到驴背上捆住了，矮个子把铁皮桶挂在驴背另一侧。两人牵着驴走了东侧的重车路。空箱子往东运，是要去装什么？”
苏晓说：“箱子先搁着，等下一趟。下一趟货来，可能要用箱子装。箱子往东运，说明下一趟货在东边。”
队长把刀插回鞘里：“东边。采石场在东边，干河槽也在东边。箱子往东运，是去接下一批货。西沟在西边，背篓往西运。一个往东接货，一个往西送货，这片林子是个分岔口。”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西边望了一眼：“明天一早他们还要往西沟送一趟。你明天天亮前到林子北沿等着，看他们从哪条路走，往西沟的哪个方向去。”
苏晓应了一声。她低头看着图上那片林子和空地，心里却在想那片湿土上的压痕。两只背篓，昨天就拉走了。如果其中一只是北匣，那它现在已经在西沟了。
她把炭条放下，忽然问：“队长，西沟这个名，之前有没有在哪儿听过？”
队长想了一会儿：“洞室货单上有‘西头五件白驼堡’。西头、西沟，都是西边的地名。白驼堡可能是个大地方，西沟是它下面的一个小地名。货往西沟送，西沟再往西，可能就是白驼堡。”
苏晓点头。她把图折好收进怀里，靠在墙根下。明天天亮前，她要到林子北沿去，看那两个人往西沟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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