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邯郸皇城的宫墙，御书房内外静得只剩下檐角夜风掠过瓦当的轻响。
天汉开国已有一段时日，朝堂定下官制、律法、币文、郡县诸般大政，皇后与太子也已册立，外朝九卿各司其职，看上去四海渐渐步入安稳。可这份平静之下，一桩关乎全军命脉的难题，一直压在赵括心头。
连年大战，从中原到边塞，积攒下来的从军士卒数目极其庞大，各色兵马混杂在一起，总人数逼近百万。
这些人大多一辈子只懂弓马厮杀。如今内战彻底终结，没有仗打，军功之路便断了。就地遣散回乡，太多人没有田地、不懂农耕，转眼就会变成四处游荡的流民，甚至啸聚山林作乱；若是全部留在内地由朝廷供养，久经战乱的各州府库损耗严重，根本无力长久支撑如此庞大的常备兵力。
冗兵不散，内地便始终藏着隐患。
赵括屏退了所有内侍侍从，传丞相李斯深夜入御书房议事。
李斯接到传召，立刻整理朝服独自入宫。他一路穿过寂静的宫道，心里早已猜得到君主想要商议的要事。他在秦廷多年，一路看着大秦整军、改制，积累了无数治军的经验，只是大秦的一套方略随着咸阳陷落没能完整推行下去，如今恰好可以剔除弊病，为大汉重新梳理一套军制。
行礼落座之后，赵括先说出了心中最焦灼的症结，语气平实，据实而论：
“如今海内一统，内战平息，可天下百万士卒安置不下，这件事朕连日反复思索，始终没有万全之策。这些百战老兵久习战阵，不能轻易裁撤，又不能久留内地闲置。一旦士卒心生怨望，各处州县很容易再起乱子。丞相执掌中枢制度，对于军制改制、分流安置士卒，想必早有考量。”
“陛下看得透彻，冗兵滞留中原，是新朝眼下最要紧的隐患。”
臣这些日子整理各地户籍、军籍名册，私下拟定过两套改制思路。第一是重整大汉中央军与边军体系，依照汉制划分南北两军，淘汰老弱伤病，精简内地常备兵力；第二，多余的精锐士卒，不能散在中原，要向外寻找出路。
中原要休养生息。我们可以把过剩的百战兵卒分批调往南方未开化的蛮荒之地，一边征伐当地部族，开辟新的疆域，一边就地屯田驻守。士卒在外可以靠着拓边立下新功，换取边疆土地、爵位，不用在内地无所事事滋生是非。朝廷既化解了内部冗兵的隐患，还能慢慢开拓南疆疆域，同化边地，一举数得。”
赵括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搭在案上，慢慢理清了思路。
“这个思路可行。”赵括缓缓开口：“重整中央与地方军制，多余的精锐，不强行遣返，分批向南调度拓边屯垦。
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先由丞相联合大将军司马尚，一起核验天下军籍，统计各支降军、旧部的人数，划分抽调次序，先拿出一套完整的章程递上来，我们慢慢分步施行，不要惊扰内地百姓。”
李斯拱手领命：“臣明日便前往五城大营，与大将军一同核验军册，草拟军制改制与南疆屯拓的条陈，尽快呈递御览。”
第二日天色刚亮，李斯便带着中枢整理好的全套军籍簿册，驱车前往城外五城大营。
大将军司马尚早已在中军大帐等候，案上摊着各州送来的兵马清册，密密麻麻记着各路降军、旧部、辅兵的人数与来历，两位执掌军政的重臣，对着名册逐条梳理，依照昨夜御书房定下的思路，一步步拟定全军整编的章程。
司马尚率先开口：
“陛下昨夜定下思路，咱们第一步要把朝廷直属的两大精锐军团先划出来，其余兵马再做分流。原本跟随陛下转战北疆、入关破秦的那十万胡汉边骑，如今王朝已定，这支劲旅正式定名为六郡边骑。这支骑兵久经边塞风霜，机动性冠绝天下，最合适定为北疆战略机动边军。”
李斯低头翻看户籍舆图，微微颔首：“驻防地点要拿捏分寸，不能贴在长城最前线，免得和匈奴、辽胡各部日常摩擦不断。把大营设在北疆长城内侧的冀北谷地，向北数日便可抵达边塞监视两大藩属部族，一旦塞外匈奴挛鞮单于与辽胡纥真一方有异动，这支骑兵可以快速压上去制衡；若是中原腹地有变，南下急行军也能及时驰援邯郸。”
敲定北疆六郡边骑，二人接着梳理王城拱卫的京师主力。
司马尚说道：“都城禁军分立南北二军，一同构成京师守备核心，总定额二十万，驻扎邯郸内外拱卫京畿。南军驻守城内，负责宫禁、宗庙、官署、武库的日常守卫；北军屯于城外近郊，作为京畿野战机动力量，随时可出城平叛驰援。
两支京师南北军的骨干依旧选用赵国本土百战老兵，再从秦军、齐军、燕军这些归降部队里，挑选那些勇力出众、军纪严明的士卒，打散他们原本的国别营制，混编进南北军各营。旧有的列国校尉、军侯不能再统领本国旧部，一律调任杂职或者随军受训。”
李斯提笔在条陈上记下要点：“北疆六郡边骑十万，京师南北两军合计二十万步军，这三支直属朝廷的劲旅，便是整个大汉王朝压舱的核心武力。有这三支劲旅在手，中原各州郡县的残余旧势力掀不起风浪，北疆两大藩属也不敢肆意妄为。”
两人又开始处理剩下近七十万的海量普通兵卒。
部分战力平庸的士卒，筛选出来分派到各个郡县充任郡国守备兵。这些人不再编成大兵团，只归各郡都尉管辖，日常负责守城、清剿山野盗匪、维护地方秩序，没有中枢调令不得私自集结。
剩下足足六十万没有选入两大精锐军团、也没有留任郡县守备的士卒，便是此次整编最需要妥善安置的冗余兵力。
司马尚指着南方空白的舆图区域：“这些士卒全部打散原有编制，不分秦、齐、燕、赵，楚，交叉混编，由朝廷派出南北军下级军官层层管束，统一编组为南疆屯垦拓边军。分批陆续南下蛮荒之地，一边征讨当地土著部落开辟土地，一边就地屯田修筑戍堡。他们想要爵位、田宅，只能靠着拓边军功换取，再也不能留在中原无所事事滋生怨气。”
李斯补充道：“还要在条陈里额外附上一段北疆的长远研判。如今匈奴、辽胡靠着攻破蓟城、袭掠咸阳分得不少财物，眼下尚且安稳，但游牧部族依靠草场与劫掠生存，积存的物资总有耗尽的一天。两部相邻，日后必然会因为牧场、附庸部族不断生出矛盾，单单依靠六郡边骑威慑只能治标，长久来看，塞外的矛盾终究需要向外疏导，向西往西域一带开拓，才能避免北疆祸乱再起。这件事不必写入明诏，只作为密议附在章程之后呈给陛下。”
二人逐条核对名册，把筛选标准、驻防地界、混编规则、南疆调遣次序一一写清，共同拟出一份完整的《三军整编条陈》。
待文书拟定完毕，司马尚拿起两份誊抄好的奏章，一份留在大营准备下发各营执行筛选，一份交给李斯带回宫中，递入御书房等候赵括审阅批复。
百万乱世兵甲，就在这一座安静的中军大帐里，被有条不紊地拆分、归类、重新编组。旧日列国的军号渐渐被大汉官方番号取代，中原内地即将褪去大军云集的紧绷状态，而南疆蛮荒与遥远西域，已经悄悄埋下了大汉向外开拓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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