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沿着巷子拐过两个弯，陈府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
青石台阶擦得干干净净，门环擦得锃亮，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圈。
门房是认得她的，远远看见便迎上来两步，脸上堆着笑，
"林姑娘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我们小姐念叨您好几回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晚秋道了声谢，站在门廊下等着。
不多时，里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影壁就听见宝儿的声音飘过来，
"你忙完啦！"
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尾音扬得老高，像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似的。
可话音刚落，脚步声忽然顿了一下，紧接着宝儿转过影壁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飞快地收了一收，
换上一副"我可生气了"的模样，微微撅着嘴，拿眼睨着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怎么才来呀。"
晚秋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弯了弯嘴角，当没听出那句"忙完"里的破绽，语气平平地应道，
"家中一直有事，我这不是忙完了，就赶紧过来找你了。"
宝儿盯着她看了两息，见晚秋神色坦然，半点没有要追问的意思，
那点故作生气的劲儿便自己撑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上前两步一把挽住晚秋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她往院子里带，
"快进来快进来，我屋里煨了茶，从京城带回来的好茶，你肯定没喝过。"
晚秋被她拖着走，脚下快了两步才跟上她的步子。
穿过抄手游廊时，晚秋瞥了一眼院子里的花木，比去岁走时修剪得齐整了些，几株玉兰打了满满一树花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宝儿一路上嘴就没停，从去年冬天京城下了多大的雪说到上元节她跟女伴们猜灯谜赢了只绢花，再说到回府的路上看见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
进了屋里，宝儿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又亲自给她倒了茶，这才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茶杯，
歪着头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说道，
"晚秋，你好像瘦了些。"
晚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一声，
"瘦了吗？许是在抽条吧。"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和花香，跟平日喝的老茶粗枝大叶的味儿截然不同。
她品了品，又喝了一口，才放下杯子。
两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阵话，从年前别后各自的琐碎事，聊到清水村如今通了水路的热闹光景，又说到陈府这几月的动静。
宝儿说她在府里闷得慌，说爹整日忙公务，还天天念叨她嫁人的事，说得眉飞色舞又带几分抱怨，晚秋坐在对面听着一件一件点头应着，时不时笑一声。
说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晚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物件来，用一块素白的棉布包着，层层叠叠裹得仔细。
她一层一层剥开布，露出里头的东西，一只精巧玲珑的小木匣，大约一拳见方，通体用的是深褐色的老榆木，木质沉实，纹理细密。
木匣的四面用燕尾榫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接口处平整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匣盖与匣身之间藏了一道极巧妙的走马销暗榫，不顺着木纹方向推根本打不开。
木匣的正面刻了一枝斜逸的梅花，线条简洁利落，刀工却极有韵味，花朵饱满，枝桠苍劲，一看便知是下了功夫的。
最难得的是在梅花的花心位置，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珍珠，莹润的珠光在灯下泛着温温的柔晕，正是宝儿去岁送她的那颗。
珍珠被嵌进一圈细巧的木托里，木托用了暗榫牢牢固定在匣面上，不仔细看竟以为珍珠是天生长在木头里的。
晚秋把匣子轻轻放在桌上，往宝儿面前推了推，
"给你的。"
宝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伸手把匣子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沿着燕尾榫的接缝轻轻滑过，又试着打开匣盖，推了两下没推动，
晚秋在旁边伸手在匣子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木纹上轻轻按了一下，又往斜上方一推，盖子便"咔"地一声松开了，露出匣内衬了一层柔软青绸的里子。
里面还空着，等着放宝儿自己的小物件。
宝儿愣了一瞬，抬头看晚秋，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
"这是....你做的？"
晚秋点了点头，
"榫卯做的，走马销的机关藏得深了些，你回头多开合几次就顺手了，
里头衬了绸子，放你的镯子耳坠子正合适，不会刮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珍珠嵌在上面，你要是不喜欢嵌在外面，改日我帮你拆下来做成别的也行。"
宝儿低头捧着那只匣子，拇指轻轻抚过梅花花心那颗莹润的珍珠，又小心地把匣盖合上，试着按了按侧面暗纹，"咔"一声又打开了。
她来来回回开了好几回，每次都顺利合拢，严丝合缝，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欢喜越积越满，
最后终于抬起头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哑，
"喜欢！喜欢的！"
她把匣子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做得这样好，我怎么舍得拆。"
等稀罕过了，才反应过来，
“可这珠子是我送你的，你怎么又还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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