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下旨召回了几个在外就藩的皇子回京过年。
李佑到长安那天，先去立政殿拜见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李世民对这个儿子素来淡淡，问了几句封地的情况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长孙皇后倒是一贯周全，温声问了他一路可辛苦、年前可还缺什么，又赏了一些绸缎，便让他去拜见自己的母妃。
李佑退出立政殿，直奔母妃寝宫。
这些年他远在封地，一年到头也见不到母妃几面。
虽然母子之间隔着距离，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
在他心目中，母妃是后宫里除了长孙皇后之外最风光的女人之一，容貌美艳，举止端庄，连父皇也对她另眼相看。
可他踏进阴妃的寝宫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曾经那个艳冠后宫的母妃，此刻坐在榻边，脸色蜡黄，眼眶凹陷，鬓边不知何时多了几缕白发，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不止。
她穿了一身半旧的素色宫装，脸上未施脂粉，连唇色都是寡淡的灰白。
李佑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母妃，您这是怎么了？”
阴妃抬眼看着他，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没有了光，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木然。
她挤出一丝笑，拉住儿子的手：“佑儿回来了，一路上舟车劳顿累了吧？母妃让人给你备了参茶……”
李佑坐在她身边，心头酸涩不已：“母妃，您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是不是父皇……”
阴妃打断他：“是母妃自己做了错事，惹你父皇生气了，怪不得旁人。”
“您做了什么事？”
阴妃摇头：“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佑儿，母妃有句话要叮嘱你，你千万记住，不要去掺和那些夺嫡的事，老老实实做你的王爷，安安分分守着封地！”
“你父皇的眼睛揉不得沙子，你别学你四哥，也别学你大哥，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佑原本还想问清楚母妃到底做了什么，可见她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便把话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母妃放心，儿臣记住了！”
可他脑海中却响起了舅舅阴弘智曾经对他说的话：“殿下，你身上流着一半阴家的血，天然便被陛下不喜！”
“或许现在陛下不会动你，可难保以后不会！”
“你外祖父刨了李家的祖坟，杀了李智云，你说，这仇能真的算了？”
那时候他还不以为然，毕竟父皇对他再冷淡，那也是他的亲生父亲，哪有父亲对儿子下狠手的？
可如今看着母妃这副模样，他动摇了。
父皇当年能对兄弟下手，如今母妃又落得如此下场，日后难保不会对他下手！
他攥紧了拳头，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温和的模样，起身朝阴妃行了一礼：“母妃，您好好歇着，儿臣先告退了。”
阴妃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眼底涌起一丝不安，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李佑出了后宫，并没有回齐王府，而是打着探望兄长的名义，去了魏王府。
马蹄踏着薄雪，朝延康坊的方向奔去。
李泰接到诏书便启程，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两日，终于又回到了这座阔别月余的长安城。
此番回京，他低调了许多，没有像往日那样大摆仪仗，只带了几名随从，轻车简从地进了魏王府。
府中冷冷清清，没了阎婉打点的后院早已不复往昔的热闹，只剩下几个老仆守着空荡荡的宅子。
他刚进宫给父皇和母后请完安，正准备好好休息一番，便听侍从来报，齐王李佑求见！
李佑？
李泰眉头微挑。
他和这位五弟素来没什么交情，李佑生母阴妃如今也已失宠。
李佑本人又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在众皇子中并不起眼。
不过李泰没有怠慢，眼下他正是用人之际，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他亲自把李佑请进书房，命人上茶，摆出一副兄长的温和姿态。
李佑落了座，先是客套了几句，问了问四哥在虢州过得如何，又感慨了一番长安城的变化。
李泰耐着性子陪他东拉西扯了一阵，终于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佑：
“五弟今日登门，恐怕不只是来看望四哥的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佑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李泰，眼底翻涌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怨毒：
“四哥，小弟今日来，是想问问四哥，你就甘心吗？”
“甘心太子之位被大哥稳稳坐着，甘心看着魏无羡那混账在长安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李泰没有立刻表态，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透过茶盏边沿打量着李佑。
这位五弟平日里吊儿郎当，可此刻眼中那股冷意，倒让他有些意外。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问道：“五弟今日进宫，见到阴妃娘娘了？”
李佑浑身一震，脸上的怨毒瞬间被刺痛取代。
他握紧了拳头，点头道：“见到了！母妃她……憔悴了许多！”
李泰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阴妃失宠，他早已知晓，此刻看到李佑这副模样，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个五弟不是来闲聊的，他是来找自己结盟的！
李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直盯着李泰：“四哥，小弟就直说了！大哥有魏无羡和五姓七望撑腰，虽说远在岭南，却无人敢动他分毫！”
“小九虽年幼，却也颇得父皇宠爱，小弟不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个位置小弟不敢想！”
“可小弟也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四哥，魏无羡那混账抢了你我兄弟多少东西？”
“你的储位，你的魏王妃！还有当初小弟在东市魏记珠宝铺前和魏无羡比猜灯谜，被他当众羞辱！”
“后来孔家姐妹，也被魏无羡和魏书玉兄弟俩截了胡！”
“如今母妃又落得这般境地……小弟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李泰心中一喜。
李佑这是在向他递投名状！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开口：“那五弟想怎么做？”
李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低声道：“四哥，咱们虽然都不在长安，但也正好可以韬光养晦、培植势力！”
“咱们兄弟联手，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四哥你想，父皇对大哥已经心生嫌隙，小九又还小，只要咱们稳住阵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李泰沉思半晌。
他知道李佑的话里有真有假，所谓“小弟不敢想那个位置”，不过是自保之辞。
可李佑对魏无羡的恨是真的，这点毋庸置疑。
而眼下他在虢州，根基不稳，若能与李佑结盟，对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李佑虽然没什么势力，但他的母族武威阴氏曾经是河西顶级将门，关陇大族！
虽然如今已没落，早已不复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脉还是有的！
想到这，他端起茶盏，朝李佑举了举：“五弟有心了，咱们兄弟来日方长！”
李佑连忙端起茶盏回敬。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送走李佑后，李泰回到房间躺下休息，望着天花板，胖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五弟，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那就别怪四哥拿你当棋子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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