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次周周四下午。
翟京辞踩着青石台阶上楼。
走到枕月轩台阶前，他习惯性放慢脚步，视线往二楼窗台扫过去。
窗纱卷了一半。
前天过来，窗边飘着身月白色立领旗袍，头发用玉簪挽着，低头看书，端庄清冷。
大前天过来，窗台上趴着只毛茸茸的草绿色大脑袋，两只爪子抱望远镜看院里麻雀打架。
他推开二楼小客厅的门。
今天又是恐龙模式。
殷懿洲盘腿坐地毯软垫上，恐龙尾巴在身侧卷成团，面前摆着茶盘，白瓷碗里飘热气。
她手里抓个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翟京辞走到对面软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口。
水温刚刚好。
“看什么？”
他问了句。
殷懿洲没抬头，手指继续滑屏幕：“看名单。”
翟氏影业和殷氏影业下半年有个联合新人孵化计划，两边各推了三十个年轻演员资料。
屏幕上照片一张张跳。
白云。
橙云。
又是白云。
小甜筒在识海里打哈欠。
【宿主，这批新人质量平平无奇，连个值得嚼的绿瓜都没有。】
【别急，翟氏影业这几年风头正盛，肯定有重头戏在后头。】
殷懿洲手指一顿。
屏幕上跳出张精修大头照。
青年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长相周正，眼角带点笑意，简介栏写得满满当当：名校科班第一，近两年接了两部口碑正剧，网络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五。
姓名：贺朗。
翟氏影业准备砸三个亿主推的年度新人王。
但在殷懿洲眼里，情况完全变了样。
“瓜田气象台”嗡地响了声。
贺朗头顶，悬着团浓黑沉重的云雾。
黑气翻滚得像锅底灰，云层边缘甚至探出两条细小电弧，正噼里啪啦往外跳火花。
小甜筒嗷地叫出声。
【雷暴！黑云带闪电！超级大炸弹！】
殷懿洲端着平板，手指在贺朗脸上敲了敲。
她转过头，看着对面的翟京辞。
“翟大哥。”
翟京辞放下茶杯：“怎么？”
殷懿洲把平板屏幕转过去，对着他。
食指点在贺朗那张挑不出毛病的精修照上。
“这个不太适合。”
翟京辞低头看屏幕上的青年。
贺朗是翟氏影业今年重点推进的王牌，评估团队跟了整整一年，前前后后开了八次论证会，几乎把能给的头部资源都压上去了。
“为什么？”
翟京辞问，语气认真：“依据是什么？”
换成外头那些高管，这会儿至少得掏出份三十页的风险排查PPT。
殷懿洲把平板往桌上一推。
她缩回恐龙爪子，拿起块去籽西瓜咬了大口，腮帮子鼓起来。
“直觉。”
两个字，言简意赅。
说完，她端起果盘往后一靠，舒舒服服窝进懒人沙发，眼睛落回窗外扑腾的麻雀身上。
翟京辞看着推回来的平板。
屏幕上贺朗的笑脸还亮着。
直觉。
当初她说萧野行，萧野登顶封神。
她说宁雅诗不行，宁雅诗直接官司缠身赔八位数。
现在轮到了贺朗。
翟京辞站起身，理平西装下摆。
“我知道了。”
“翟大哥慢走不送啊。”
殷懿洲在沙发里晃了晃恐龙尾巴，嘴里嚼着西瓜肉含糊嘟囔。
……
黑色轿车驶出老宅大铁门。
车厢后排。
翟京辞划开手机屏幕，按下快捷拨号。
“季遥。”
“翟总，您吩咐。”
“连线数据评估部，把贺朗从签约到现在的所有评估报告、财务核查底稿，全发我。”
季遥愣住：“全部？包括三轮盲评数据？”
“对，现在。”
十分钟后，平板屏幕亮起多方视频连线。
数据部总监韦承朗顶着黑眼圈出现在镜头里，身后是整块投满柱状图的电子白板。
“翟总，这是贺朗过去六个月的多维建模评分。”
韦承朗声音高亢，带着专业人士的底气。
“风控模型跑了四万组交叉数据，综合得分94.5分，同梯队第一。”
“舆情健康度A级，粉丝黏性S级，商业履约能力没任何不良记录。”
韦承朗把报表翻到总结页，指着最后的绿色印章。
“评估部集体结论非常统一：贺朗是目前风险最低、确定性最高的艺人。我们建议立刻签署头部经纪锁定协议，追加院线大制作主角资源。”
数字、图表、算法模型。
所有专业证据，全在说这人前途无量。
翟京辞坐在昏暗车厢里，视线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上滑过。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穿绿色恐龙睡衣、鼓着腮帮子啃西瓜的懒散身影。
“这个不太适合。”
“直觉。”
一边是耗资千万搭建的顶级商业智能算法。
一边是窝沙发里吃瓜的恐龙姑娘。
“翟总？您在听吗？”
视频里韦承朗小声问。
翟京辞抬手按掉挂断键。
屏幕黑了。
车窗外梧桐树影从他侧脸上掠过。
他调出手机备忘录。
白色页面最底部，停着两个字：贺朗。
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按。
他在“贺朗”后面，打下个漆黑的问号。
……
深夜，城北环线检查站。
红蓝警灯在夜风里转着圈。
远光灯由远及近刺过来，低沉的引擎轰鸣在空旷的高架桥下格外扎耳朵。
一辆银灰色超跑被交警挥舞的荧光棒拦在应急车道。
车窗降下一条窄缝。
浓重的洋酒味混着甜腻的香水味顺着缝隙往外涌，熏得执勤交警退了半步。
“同志，熄火，下车，吹气。”
驾驶座上的青年戴着黑色毛线帽，大号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手忙脚乱去抓置物盒里的薄荷糖。
吹嘴刚凑到嘴边，仪器就尖叫起来。
红光闪得刺眼，屏幕上的数字直往上蹿。
交警拉开车门，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下车配合调查。”
青年挣扎间帽子掉了，露出一张经常出现在地铁广告牌上的帅脸。
负责执勤的年轻警员愣了下，脱口而出：“贺朗？”
贺朗抓着车门框，舌头打结：“别……别拍，我经纪人马上过来处理，借一步说话……”
执法记录仪亮着绿点，正对着他的大鼻孔。
“站好，别动手动脚，去醒酒室。”
与此同时，殷家老宅小楼。
殷懿洲窝在被窝里刷手机，恐龙睡衣的尾巴耷拉在床沿。
平板屏幕上正播着贺朗前两天接受采访的视频，青年一脸正气地说“艺人要自律，给粉丝做榜样”。
小甜筒在识海里发出警报声。
【宿主！雷劈下来了！贺朗头顶那朵黑云炸了！】
殷懿洲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直打架。
【炸就炸呗，明早再看热闹，困死了。】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个身缩进被窝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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