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有急着反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缓。
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对策，这种人不贪功不冒进，看起来无懈可击，但问题也在这，因为胆子小，扛不住责任，那就让他不得不扛责任。
“楚局说的对。”
楚建国没想到陈峰会先认同他。
“政府宣传确实有严格规矩，发个通讯稿都要三审三校。这个我理解。”
“但楚局，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之前陆书记干部大会的纪要，您应该都看了吧。”
楚建国脸色微变。
他当然看了。全县局委以上干部人手一份。那份纪要里的每一个字，这两天都被各单位翻来覆去地研究。
“那您应该记得陆书记原话，谁卡流程，谁出事。”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陈峰继续说：“陆书记还说了一句，青泽要全力推进农产品上行。把农产品变成商品，再把商品变现。”
“楚局，这话什么意思您比我清楚。农产品怎么上行？靠赶集卖？靠贩子收？”
楚建国没接话。
“现在这个市场，只能靠网络啊。”陈峰自问自答。
“靠短视频，靠直播，靠全国几亿人刷手机的注意力。这是陆书记定下的方向，从来不是我陈峰拍脑门想的。”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全县三十几个局委，谁该管网络宣传这一块？”
楚建国嘴角抽了一下。
答案不言而喻，文广旅局。
他知道这小子在给他下套，但又不得不受着。
“楚局，我说句不好听的。”陈峰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陆书记空降青泽，几天内就把所有重点单位摸了个底朝天。之前发改局的代局长上午汇报绕弯子，下午就被轰出了办公室。”
“这些消息您肯定比我清楚。”
“您觉得，等陆书记回过头来检查各单位落实情况的时候，发现文广旅局在网络宣传这块交了白卷……”
“我这是真为您着急，才想着给你搞政绩的，我还想着等你退位后，多帮我趟趟路呢。”
楚建国听完，手指在保温杯表面摩挲了两下。
他在思量。
王建设在旁边适时开口，语气轻松像是拉家常。
“老楚啊，我说句公道话，这事陈峰不找你，他自己也能干。他有团队，有资金，有渠道。企业自己搞个账号发视频，谁也管不着。”
“但人家愿意把这个功劳送到你文广旅局头上，让你们挂名，让你们出政绩。这叫天上掉馅饼还给你配了双筷子。”
楚建国瞥了王建设一眼。
“老王，你少给我灌迷魂汤。”
“嘿，你这人。”王建设摊手。
“我就问你一句，明年你退二线之前，组织部要搞干部评议。你文广旅局这一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
楚建国沉默了。
这一刀捅得准。
文广旅局是出了名的清水衙门。
没项目，没资金，没存在感。
每年的工作总结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文化下乡多少场，旅游宣传册印了多少本。
年年如此，年年垫底。
“楚局。”陈峰看准时机，推出最后一张牌。“我给您看个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两张A4纸，铺在桌面上。
一张是合同草案。另一张是责任划分表。
“白纸黑字，您看清楚。”
陈峰手指点在合同上。
“第一，账号注册主体是文广旅局，所有权归政府。”
“第二，日常运营由我方团队负责，内容发布前经文广旅局审核签字。”
“第三，所有费用由锦程承担，文广旅局零支出。”
他又指了指责任划分表。
“最关键的这张。任何内容引发舆情事故，责任由锦程传媒全额承担。文广旅局只负责审核把关。出了事，是我的锅，跟您没有一分钱关系。”
楚建国盯着那张责任划分表看了很久。
零支出，零风险，全政绩。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楚建国缓缓开口，“你给文广旅局审核权，但日更频率是一天一条。我们哪有人手天审？”
问细节了。
陈峰嘴角不动，心里知道这事成了八成。
“审核可以线上走。每天下午三点前，我们把次日要发的内容发到您指定的审核群里。您安排一个人看一眼，没问题就回复一个'准'字。全程手机操作，一分钟的事。”
楚建国端起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反复两次。
“内容方面呢？发什么？”
“青泽的山水、物产、手艺人、乡村生活。”陈峰说得简洁。
“不碰政治，不碰敏感话题，不搞低俗炒作。纯粹的文旅宣传。”
楚建国看了一眼王建设。
王建设端起茶杯，不说话了。
该说的都说了，决定权在老楚自己。
包厢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
“合同我带回去看两天。”楚建国站起身。
“楚局。”陈峰也站起来。“陆书记的三个月期限，是从上周开始算的。”
楚建国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陈峰。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平静但传递出来的压力不小。
“……最迟后天给你答复。”
楚建国拎起保温杯，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建设长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行了，这事八九不离十。老楚就是胆小，你把陆书记搬出来，他不敢不做。”
“但你得记住。”王建设竖起一根手指。
“审核权是他的命门。你要是发了什么出格的东西，老楚能半夜给你打电话骂娘。”
“不会。”陈峰收起桌上的文件。“前期的内容全是山水风光和农村日常，连一句广告都不带。”
“那什么时候带货？”
“等粉丝过十万再说。”
王建设摇了摇头。“你这耐心，我是真服了。”
陈峰没接话。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二黑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十分钟前。
点开。
是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画面里，翠芒山的院子被薄雪覆盖。
二黑蹲在鸡笼边，手里捏着一把碎玉米。三只母鸡围在他脚边咯咯叫，争抢食物。
赵小军穿着棉袄从灶屋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面条。
“爸！面煮好了！”
二黑回头，接过碗，也没进屋，就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吃起来。
小军蹲在旁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
视频到此结束。
下面附了一行文字：
“峰子，今天这条拍的时候小军突然闯进来了，小龙说效果不错，你看能用不？”
陈峰盯着那段视频看了三遍。
父子俩蹲在雪地里，一个吃面一个画。
真实但少了些设计元素，二黑这面可以缓缓，现在重心是文旅这面。
陈峰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包厢门。
“王局，我先走了。后天楚建国那边批下来，我需要您帮我对接一下平台的蓝V认证流程。”
“行。”
两人走到楼梯口，陈峰忽然停下脚步。
“王局，还有件事。”
“什么？”
“路硬化工程，第一条动工的是哪条？”
王建设想了想。“交通局那边排的是杨树镇到白马乡那段，十二公里。下周就进场。”
陈峰点了点头。
杨树镇，芝麻油，红薯粉。
那些在二黑笔记本上记了密麻数据的农户，马上就要等到出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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