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事？”陈峰问道。
对面的声音明显迟疑了，叹了一口气。
“陈峰，你知不知道顶岗实习这四个字，在青泽职教系统里值多少钱？”
陈峰靠在椅背上，不太理解陆承远说的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陆承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今晚七点半的时候，市委老干部活动中心的吴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说锦程实业可能涉嫌非法限制学生就业自由，违反全省职业院校对口实习规范。”
陈峰眼睛微微眯起。
“嗯？具体怎么说的？”
“原话是，锦程搞包产到户式的独占生源，单方面中断了二职高与外省对口帮扶基地的协议，严重损害校企合作生态。”
陆承远顿了一下。
“陈峰，你听懂了吗？你还没正式接手，学生一个都没动，对方就已经把帽子扣上来了。”
陈峰沉默了三秒。
他当然听懂了。
所谓对口帮扶基地，翻译成人话，就是把学生按人头卖给南方劳务中介的通道。
他在魔都做建筑设计那几年，隔壁写字楼里就有一家专干这行的派遣公司，业务员管这叫校企通道费。
“书记，这条线上的水有多深？”
“深到我半年前调任青泽时，都没敢动这些。”
“起初我只是想让你把学校揽下来，配合舆论，把毒瘤揪出来，不过对方的能量有些超过想象。”
陆承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让人查过。二职高过去六年，累计送出去两千三百多名所谓的顶岗实习生。去向主要是昆山、东莞的电子组装厂。企业给的工时费是二十五块一小时，学生实际到手十二块。”
十二块。
差额十三块。
陈峰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账。
两千三百人，按平均实习六个月、每月两百小时算，一个人头的差额就是一万五千六。
乘以两千三。
三千五百多万。
“这笔钱，走的是劳务派遣公司的账，但返点最终回到哪里，你应该能猜得到。”陆承远说。
这根本就不需要猜。
能在一个县级职高里维持十年不倒的灰色产业链，背后不可能只是几个中层干部。
“您的意思是，市教育局有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明天一早，市职教协会的督导组就要下来，查你的违规办学。带队的是省职教联盟的常务理事，姓郑。”
陈峰记下了这个姓。
“书记，那您您深夜打这个电话，是为了....？”
“给你提个醒，这件事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做了，但一定要有应对方法。”
陆承远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
“陈峰，我能在政策上给你开绿灯，特招批文、学籍改革、产教融合试点，这些我都能扛。”
“但落地环节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的事。”
“二职高不是一张白纸，它是一口烂泥塘。你往里扔钱、扔设备、扔高秉严的金字招牌，这些都好办。但塘底的淤泥你不清干净，水就永远是浑的。”
“你动了人家十年的人头生意，就会有人想弄死你这个项目。”
“所以我给你提一个要求，不能出事。不能有冲突，不能有群体事件，不能给对方任何把柄。你要是在整顿过程中翻了车，这件事就进行不下去。”
陈峰攥着手机，拇指在机身侧面缓缓摩挲了两下。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陆承远压低嗓音。
“吴德厚这个人，你用归用，但别全信。他在二职高当了十年校长，这条产业链从他眼皮子底下过了六年。”
“他要么是真不知道，这不太可能。要么是知道但没能力管，那你得搞清楚，当年是谁捂住了他的嘴。”
通话在十点十二分结束。
陈峰放下手机，盯着笔记本上刚才写的三条计划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了一行字——
第零步：查账。
他拨了一个号码。
“顾姐，睡了没有？”
“陈总？”电话那头传来顾晓芬压着呵欠的声音，“刚准备关灯呢。”
“你这样，明天早上你别去公司了，直接去二职高，带上你的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我需要你以锦程注资方的身份，调阅二职高过去六年所有的校企合作协议原件、学生实习派遣明细、以及与之挂钩的所有财务往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顾晓芬是锦程最早的财务，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个要求的指向太明确了。
“陈总，查的是....？”
“先别管了，到了再说。”
顾晓芬没有再问。
“行。”
挂了电话，陈峰又给刘浩发了条微信。
【明早六点半来接我，去二职高。另外，让张燕通知沈砚，把数控车间今天的调试暂停，人我要借用一天。】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刘浩的语音就弹了回来，声音瓮声瓮气，显然刚被吵醒。
“峰子，大半夜的你又要搞什么？”
陈峰没回语音，只打了三个字。
【大扫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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