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半，陈峰的车停在二职高门口。
刘浩打了个哈欠，搓着脸抱怨：“峰子，你昨晚说的大扫除到底啥意思？我这眼皮还打架呢。”
陈峰推门下车：“今天有热闹看，你跟着就行了。”
“哦！”刘浩揉了揉眼睛，应声道。
传达室门前，顾晓芬已经到了，手里拎着电脑包和移动硬盘。
旁边的别克商务车后备箱敞着，沈砚正带着两个技术员往外抬一箱硬盘读取设备。
门卫孙老头隔着玻璃窗探出头，看着这阵仗，也不敢吱声，这两天锦程的人总往这跑，见怪不怪了。
陈峰走到两人跟前：“咱们这么安排，顾姐查纸面账单，沈工查机器资料。争取督导组到之前完成，别惊动学校里其他人。”
顾晓芬点头：“明白。”
行政楼台阶上，吴德厚快步迎下来。
听完陈峰要调阅过去六年所有校企合作协议和派遣明细，他愣了一下，随后什么都没问，直接掏出钥匙带顾晓芬去了二楼档案室。
铁皮柜拉开，六年的卷宗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顾晓芬坐下翻看，沈砚则带着人去了实训楼摸底。
两小时过去。
九点二十，陈峰推开档案室的门。
顾晓芬刚合上最后一本凭证，眉头紧锁。
“怎么样了？”陈峰问。
顾晓芬压低声音：“协议盖章齐全，银行流水和账面金额分毫不差。陈总，这账做得太干净了。”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三辆黑色帕萨特直接开进操场，停在行政楼正前方。
车门推开，一个穿深色夹克、梳着背头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胸前别着省职教联盟的徽章。
省职教联盟常务理事，郑成志。
郑成志连吴德厚伸出的手都没握，直接扫了一眼台阶上的人：“我是督导组组长郑成志，你之前应该收到通知了，把你们学校所有中层和老师叫到阶梯教室，现在开会！”
十分钟后，一楼阶梯教室。
九十多名刚对涨薪方案燃起希望的教职工坐在下面，面面相觑。
副局长老宋陪着两名县纪委的工作人员坐在侧排，原本是受陈峰邀请来见证下周特招筹备的。
郑成志站在讲台上，把一沓文件拍在讲桌上。
“简直是胡闹！”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直接钉向陈峰：“这里是二职高与昆山、东莞六家省级对口帮扶基地的长期协议！还有二十多名在外实习学生家长的联名控告信！”
“锦程实业还没走完改制流程，就单方面中断校企合作，强行搞排他性垄断生源！这是严重破坏全省职教生态！”
他转头看向身后两名随行科员：“我宣布，立即暂停二职高下周三的一切特招考核！现在去把学籍室和财务档案室全部贴上封条，所有资料带回市里彻查！”
教室里瞬间嗡的一声炸了锅。
第五排的刘德明脸色一白，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赵国强说：“完了，省里下来人直接按死了，这改制怕是要黄。”
几个老师暗暗叹气，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偷偷给局里的熟人发消息打听风向。
“郑理事，我们只是正常筹备……”赵国强起身想解释。
“坐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督导组一名干事直接把赵国强挡了回去。
郑成志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峰：“我听说陈总一早就带了财务来查账？查出什么违规证据了吗，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全场目光汇聚过来。
顾晓芬站起身，如实开口：“纸面账目和现有协议合规，暂未发现异常。”
“那既然账目合规，那陈总兴师动众查什么？是想鸡蛋里挑骨头，还是找借口撕毁协议、把学生全抓进你自己的服装厂当廉价劳工吗？”
墙根底下，刘浩急得直搓手，迈步就要理论。
陈峰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站起身。
这老小子，帽子扣得真快。
“郑理事。”
“锦程作为县委批复的注资方，按程序需要对学校固定资产及信息系统做交接清点。”
“既然督导组在场，不如我们一起去机房做个见证，免得日后说我们私藏资产。”
郑成志抬腕看了眼手表，满脸不耐烦：“行，给你十分钟！”
一行人浩浩荡荡转移到实训楼地下室。
角落里，一台断电闲置多年的旧服务器已经被沈砚接上了移动电源，风扇嗡嗡作响，排线连着沈砚的笔记本电脑。
“沈工，清点完了吗？”陈峰走到桌前。
沈砚敲下回车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刚扫完底层扇区。这台旧服务器在三天前被人执行过格式化，但我用磁道重构工具，把被覆盖的文件碎片捞出来了。”
他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众人。
投影仪打在地下室斑驳的白墙上，三张巨大的EXCel表格并排展开。
“这是二〇一四年至二〇一九年的学生电子考勤表、校内实训排班表，以及外省电子厂回传给学校的工时汇总表。”
沈砚手指在触控板上一划：“我按学号做了交叉比对，各位请看标红的数据。”
墙面上，瞬间跳出一千多行刺眼的红字！
“一七级服装二班，张浩。二〇一八年十月十二日，学校学籍系统显示全天在校上课、实训全勤；但同一天，昆山耀华电子厂的流水线打卡记录显示，他在三号车间连续作业十一个小时。”
沈砚声音沉重：“这叫阴阳名单。学校对外上报全员在校，用来套取国家每年的生均财政拨款；实际上，这批学生早就被整建制拉去外省流水线打工了。”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
督导组里一名年轻科员凑到白墙前，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学号，脸色唰地白了。
另一名督导员猛地转头看向郑成志，小声问：“郑理事，耀华电子厂……我记得是咱们联盟重点推荐的对口基地吧？”
郑成志额角跳了一下：“几张来路不明的电子表能说明什么？这机器扔在这儿多少年了，里面的日志真的假的都说不准！”
“系统日志是做不了假的。”
“原始写入时间戳全部带有加密哈希值，和当年教务系统的网关完全匹配。”
“另外，执行批量删除操作的管理员账号，操作时间是前天下午四点十七分，也就是县里传出改制消息的第二天，IP地址来自二楼的招生就业办公室。”
郑成志呼吸一滞，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还没完呢。”
沈砚点开最后一个从碎片里拼出来的加密工作簿，输入破解密钥。
一张隐藏的资金结算表弹了出来。
“昆山、东莞六家工厂，按协议打给劳务通道的工时费，是每人每小时二十五块。但实际发放到学生银行卡里的，只有十二块。”
沈砚放大表格底部的转账备注：“中间十三块的差额，以‘校外实训管理服务费’的名义，全部打进了一家叫‘临川宏图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账户。”
“六年，两千三百一十四名学生，累计差额三千五百八十六万。”
跟过来的刘德明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晓芬立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敲击查询，三秒后抬头：“陈总，这家宏图人力从未出现在学校纸质账目上。”
“工商信息显示，它是一家实缴资本为零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叫周勇。”
人群最后方，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浑身剧烈一颤。
正是招生就业办主任，孙立军。
而周勇，正是他小舅子！
此时，一直沉默的吴德厚转身走出地下室，不到两分钟，捧着一摞泛黄的会议记录本走了回来。
他把本子递给陈峰，声音沙哑：“二〇一四年九月，我发现第一批出去的学生工资被克扣，在党政联席会上书面反对继续外派未成年学生。”
“三天后，市职教协会下发指导意见，将就业安置权从校长室剥离，交由孙立军专项分管。从那以后，所有派遣单都不再经过我的手。”
陈峰翻开记录本，上面赫然有吴德厚当年摁着红手印的反对意见，以及一份加盖着“市职教协会督导办”公章的批复抄送件。
陈峰拿着抄送件，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郑成志：“郑理事，原来你们这么着急封存档案，是怕我们点清这笔三千五百万的烂账啊。”
扑通！
后排的孙立军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水泥地上：“不是我……我就是个跑腿签字的，大头都按季度打给上面了……”
“够了！”
老宋猛地往前一步，脸色铁青地冲身后两名纪委工作人员挥手：“立即控制孙立军！我以县教育局的名义要求，暂停督导组一切封存动作，现场所有纸质档案与服务器数据，由县纪委全面接管！”
两名纪委干部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孙立军。
郑成志盯着墙上那份盖着“省职教联盟推荐基地”红章的协议扫描件，后背冷汗浸透了衬衫。
“既然青泽县纪委介入了，那我们督导组就不越俎代庖了！”
郑成志咬着牙丢下一句话，甚至不敢再看陈峰一眼，转身大步往外走：“市里还有会，先走了！”
督导组一行人灰溜溜地钻进帕萨特，一脚油门冲出了校门。
陈峰没有阻拦，这件事本身就是县委的事情，他并不想趟太深的水，昨天陆承远给他打电话，无非是想让自己当把枪，只要第一枪开了出去，后面自然就有人能接住。
“把刚才恢复的所有数据做三份镜像备份，签字封存。一份交县纪委，一份给顾姐做司法审计，最后一份锁进锦程保险柜吧。”
走出地下室，阳光刺眼。
走廊上、操场上，跟出来的老师们彻底炸开了锅。
不到中午十二点，二职高揪出吸血劳务中介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校园。
教职工微信群里，无数条消息刷屏。
“天呐，二十五块克扣成十二块，这帮畜生喝了学生六年的血！”
刘德明在办公室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圈通红：“我带的一六级机械班，有三个农村娃就是被孙立军忽悠去昆山的，怪不得半年回来瘦得皮包骨头，原来钱全被他们贪了！”
校门口，原本还在观望的几十名外县家长听说锦程刚进校就把盘踞六年的黑心中介连根拔起，当场沸腾了。
“把吸血鬼抓了，这学校才是真心实意教孩子本事的！”
“就冲陈总这份硬气，下周三说什么也得让我家小子来试试！”
夜里十一点半。
锦程研发中心二楼依旧亮着灯。
沈砚敲下最后一行指令，把电脑推到陈峰面前。
“陈总，最后一个加密碎片破开了，这是孙立军上个月刚签发、目前仍在执行的派遣名单。”
陈峰低头看去。
名单上列着四十七个名字，状态全部显示“在岗实训”。
沈砚指着其中几行标黄的身份证号：“这四十七名二职高在读学生，此时此刻正在东莞一家叫宏达精密的电子厂上夜班。而且我核对了出生年月，里面有九个人，还差三个月才满十六周岁。”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推开。
顾晓芬快步走进来，将一份刚拉出来的银行流水拓扑图放在桌上，指尖点在最底端的一个标红账户上。
“陈总，顺着宏图人力的资金链往下追了三层。过去六年，每季度末都有一笔固定五十万的款项，最后汇入市里一个叫吴凯的私人账户。”
顾晓芬抬起头：“我托银行的朋友核实了户籍关联，这个吴凯，好像是市委老干部活动中心吴主任的亲侄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峰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童工名单和转账流水，轻轻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这些事...不要查了，匿名交给县委，咱们只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陈峰叹了口气。
“下一步，让刘浩明天去趟东莞。”
“去东莞干啥？”
“接我们的学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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