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内厅厚重的实木雕花双开门紧闭着。
陈峰迈步走下楼梯，身后跟着周桂兰、刘浩以及快步小跑的高雯。
门缝里隐约传出高秉严急促的低吼，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喘息。
“敲门。”陈峰侧头示意。
高雯刚要抬手，刘浩已经一步上前，屈起指节在门板上砰砰敲了两下：“高老？开下门呗，陈总过来了。”
“别吵！都给我在外头等着！”高秉严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透出来。
周桂兰眉头皱了皱。
这位苏绣泰斗平日里修养极好，从未见这般失态。
可她哪知道，高老头那温柔全给了她，对别人全是大嗓门嚷嚷。
咔哒。
门锁突然轻响了一声。
高秉严一把将右侧门扇拽开半尺，老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胡须微微抖动，连鼻梁上的老花镜歪到了鼻尖都没顾得上扶。
他一把抓住陈峰的衣袖：“陈峰，你小子进来！桂兰也进来！其他人，把门给我看住了！”
刘浩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退回走廊，顺手把看热闹的人群隔在三米开外。
陈峰与周桂兰闪身入内。
内厅光线偏暗，只开了顶上三盏暖黄色的轨道射灯。
厅内错落立着十二台泛着黑红油光的实木人桩，每一个木人桩都按照人体骨骼比例手工刨。
房间正中央的三号木人桩旁，缩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女孩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脚上是一双旧球鞋。
她右手虎口处赫然盘踞着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烫伤疤痕。
“你叫什么名字？”陈峰站定，放缓了声音。
女孩的声音细弱蚊蝇：“姜……姜小满。”
高秉严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的木人桩：“桂兰，你过来看看！你拿皮尺量量三号桩的右侧肩省！”
周桂兰从腰间摸出常年随身带的软尺，走到三号木人桩前。
这是一台民国时期传下来的老红帮定制人台，专门用来裁定极贴身的女式旗袍与正装。
周桂兰捏住尺头，对准右肩胛骨斜向下的斜线，指尖在硬木接缝处细细摸了一圈。
一秒，两秒。
周桂兰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变了，她猛地抬头看向高秉严：“高老……这钉眼，真偏了？”
“这台三号桩，是我师父张宝泉早年在上海永安百货给宋家女眷量身定制时用的模子！”
高秉严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当年为了贴合那位夫人的高低肩，右肩省特意垫高了六分，内缩了半寸！后来回乡重漆，工匠把钉眼用生漆封了，打磨得天衣无缝。”
高老转过身，死死盯着姜小满：“这丫头刚才在玻璃门外头，就看了一眼！”
“隔着茶色玻璃，她扫了一眼，直接指着三号桩说：右边的斜角反了！”
周桂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木人桩表面涂着三层哑光生漆，黑沉沉一片，哪怕是干了三十年的八级裁缝，不拿游标卡尺上下打点，也瞧不出那半寸的微弱落差！
这根本不是经验，有些人天生对尺寸就敏感！
“小满。”陈峰向前迈了半步，半蹲下身，视线与女孩平齐，“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女孩吓得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小时候……打翻了开水壶落下的根子，右手大拇指筋抽住了，合不拢。”
她吸了吸红肿的鼻子：“上午第一关穿生丝……我穿了四根，最后一根手抽筋了，超时了两秒……监考老师说我动作不合规，就把我的号牌收了。”
“俺大伯说了，要是今天考不上，就让我跟着他学油漆工。”
陈峰看着她右手虎口处那道扭曲僵硬的疤痕。
难怪第一关会被刷。
机械化标准考核看的就是手指的精细操作与速度，大拇指肌腱受损，自然会慢两秒。
但谁能想到，上天给她关了扇门，却又开了扇窗。
“高老，刚才测试过了？”陈峰站起身。
“何止是测了！”
高秉严一把抓过桌上扔着的三块剪得七零八落的毛料边角布：“我随手扯了三块废料扔给她，给她尺寸去剪裁，在不量尺寸的情况下，能把布面拼出一道贴合人台的腰身弧线。”
“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骨相！这丫头天生能看懂人体的骨相！”
高秉严眼角泛红，情绪激动：“现在全行业都在搞电脑三维建模、数控打版，做出来的衣服板正却全是死物！”
“能一眼看透人骨的人太少了，这丫头天生就是干定制的料！”
高秉严猛地拉住姜小满的手，手掌用力攥紧：“丫头，你不用去学油漆工了！只要你点头，你就是我高秉严关门亲传弟子！苏绣、红帮、立裁，老头子我倾囊相授！”
门外的刘浩听得下巴差点砸在地板上。
这高老爷子，要收一个手带残疾、被初试刷下来的农村弃考生当关门弟子？！
这要是传到外头，整个华东刺绣与服装界都得地震！
姜小满彻底吓傻了。
她听不懂什么高定、什么骨相，她只知道眼前这个老爷爷神情严肃，周围的人全都在盯着她。
她慌乱地看向陈峰，在这个十几岁的农村小姑娘眼里，站在正中央、气质沉稳的陈总，才是能定她生死的人。
“陈……陈总，俺真不是故意乱看说胡话的……俺就是想学门手艺，干啥都行……”
陈峰看着她慌乱清澈的眼神，心头翻涌起一股难言的波澜。
青泽这个被外界视作劳务输出荒漠的穷县，到底还埋藏着多少蒙尘的璞玉？
如果不是今天顶着全省压力强推改制，如果不是沈砚拆碎了孙立军的黑心链条，这个身怀绝技的天才，几天后就会被扔进装修队里，彻底磨平最后一丝灵气。
“小满。”
陈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特招的三百人名单里，原本没有你的位置。”
姜小满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头慢慢低了下来。
“但是！！”
陈峰话音一转：“从现在起，二职高为你单设一个特等席位。”
“学杂费全免，每月实训补贴上调为一千元，由锦程研发中心专项基金直拨。”
“你不用去跟别人挤大班上课。你的课桌，直接设在锦程实业三楼高级定制研发室。”
陈峰转头看向高秉严与周桂兰：“上午跟着高老磨立裁与古法结构，下午跟着周师傅学用左手运针补齐短板。”
姜小满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陈……陈总，真的？我真的能留下来？”
“当然了，没有比你更适合留下来的了。”
陈峰收回手，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周桂兰：“周师傅，领她去洗把脸，换套合身的干净工服，中午带她去一号食堂二楼吃点热乎的炖肉。”
“哎，好，交给我！”周桂兰快步上前，拉住姜小满冰凉粗糙的手，轻声哄着往侧门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高秉严从桌上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胸口的起伏才稍微平复了些。
他摘下眼镜，一边用衣角擦拭，一边斜睨着陈峰：“你小子……反应真够快的，一转眼的工夫，连拐带骗把老头子我彻底套死在青泽了。”
他本只是挂名名誉院长，象征性带几个徒弟。
如今收了这个骨相通灵的姜小满，哪怕陈峰拿大扫帚撵他，他也绝不可能离开半步了。
“哈哈，高老，这是双赢。”陈峰神色坦然。
“屁的双赢，我都被你空手套白狼了。”
高秉严笑骂了一句，神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不过陈峰，你这特招还得搞啊，要是真能弄十个八个这样的丫头，我还真打算定居青泽了。”
”嘿！您要是这么说，我高低得给您物色几个，把您钉在这。“
”哈哈，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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