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七点，城南二职高门前的主干道实行了临时交通管制。
交警拉起黄黑相间的隔离带，将送考的三轮车、摩托车和私家车拦在百米开外。
校门外的空地上挤满了踮脚张望的家长，光是截止昨晚登记在册的考生，就达到了三千一百八十人。
七点五十分，校门敞开，考生凭身份证和号牌分批入场。
陈峰站在实训大楼二楼的露天连廊上，低头俯瞰操场。
黑压压的队伍里，女孩子占了近七成，大多扎着马尾辫，神情紧张；
剩下的三成男孩聚在队伍后排，不少人哈欠连天，双手插在裤兜里东张西望。
“陈总，幸亏听你的提前分了三个考区。”吴德厚拿着对讲机走过来。
“要是全塞进平缝机车间，那帮大小伙子非得把机器拆了不可。”
“学校以后要设制衣、数控织造、精密机电三个系，总不能让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全去捏绣花针。”
“按号牌分流，开始了就敲钟吧。”
八点整，清脆的电铃声响彻校园。
第一批六百名考生被引导员分成三股，分别带往一楼制衣实训厅、二楼数控机房，以及操场东侧临时搭建的机电维修考棚。
考场大门一关，绝大多数孩子当场就懵了。
没有试卷，没有草稿纸，甚至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操场东侧的机修考棚里，长条铁桌上摆着六十套拆散的工业平缝机旋梭、传动齿轮和微型电机轴承，旁边放着一把游标卡尺和一盒沾满机油的螺丝。
监考的是老国营纺织厂退下来的八级机修工老郑。
他敲了敲黑板，嗓门洪亮：“桌上有张爆炸结构图，四十分钟内，把这堆零件原样装回去，通电转起来不卡壳就算及格！现在计时开始！”
棚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帮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平时在家里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哪见过金属垫片和弹簧？
好几个男生抓耳挠腮，盯着图纸看了不到三分钟，直接把扳手往桌上一撂。
“这考的啥玩意儿啊？连个说明书都没有！”
“就是，我妈非逼我六点多起来排队，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在家睡觉呢！”
两名监考员一句话不说，走过去核对号牌，直接在评分表的耐性与临场反应两栏打上零分，伸手往门外一指：“0048号、0053号，弃考淘汰，从西侧通道离场。”
两个男生愣住了，没想到连哄带劝的场面话都没有，真就直接撵人。
没人知道这科考的根本不是通过率，而是用这种方式筛选性子适合的人。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李磊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脸烦躁地拨弄着桌上的齿轮。
前天他爸提着鸡毛掸子把他从台球厅揪回家，硬逼着他穿了两天针，扎得满手是血。
今早进门听说有机械维修考区，他立马乐呵呵地报了这边。
他在省城汽修厂混过半年，自认拧螺丝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真一上手，李磊傻眼了。
汽修厂拆的是轮胎大螺母，眼前这堆纺织机电配件，最小的卡簧还没有米粒大，镊子稍微一歪就弹飞出去。
“啧，破玩意儿。”李磊捡了两回没捡起来，耐性彻底耗光，抬脚踹了一下铁桌腿，铁盘里的滚珠哗啦啦洒了一地。
负责巡考的刘浩正好背着手溜达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钢珠，眉头一挑：“呦？干啥呢？拆迁啊？”
李磊抬头一看是刘浩，眼睛顿时亮了。
他在老城区见过刘浩接陈峰，知道这是陈峰的铁哥们。
李磊赶紧吐掉口香糖，凑上去压低声音套近乎：“浩哥！是我啊，红旗小区三单元老李家的李磊！陈总住我家楼上，我爸前天还去陈总家坐了半天呢！”
刘浩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乐了：“哦，老李家的小子啊。怎么着，珠子撒地上给老子摆八卦阵呢？”
“这镊子太滑了，根本没法装。”李磊嬉皮笑脸地搓手。
“浩哥，反正都是街坊邻居，您跟考官打个招呼，给我画个钩呗？回头让我爸请您喝酒。”
刘浩脸上的笑容一收，伸手拽过李磊胸前的准考证。
“这可不行呦，现在这学校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陈总可是交代了，他亲儿子都不行，我可不杵这个霉头！”刘浩把盖了淘汰章的牌子拍回他怀里，扭头冲保安招手。
“0142号，故意踹踹实训台、考场拉关系，淘汰了！”
李磊脸上的笑彻底僵住，还没来得及嚷嚷，就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提溜出了考棚。
几乎同一时间，校门外的电子公示屏开始滚动刷新第一批淘汰名单。
“0019号，交头接耳，淘汰。”
“0087号，摔打盲针，淘汰。”
“0142号李磊，损毁教具、考风不正，取消资格。”
挤在栏杆最前头的老李正跟旁边的家长吹嘘自家儿子学过半年汽修、肯定稳进，一抬头看见屏幕上的红字，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不到两分钟，李磊双手插兜慢悠悠从西侧小门晃出来，刚想编个题目太难的借口，老李已经红着眼珠子弯腰脱下了脚上的布鞋。
“我让你踹桌子！我让你丢人现眼！”
老李抡起鞋底子，当着上千名家长的面，追得李磊顺着马路抱头鼠窜，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二楼连廊上，王建设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感慨地摇了摇头：“开考才四十分钟，三个考区已经刷下来两百多个了。陈峰，你坚持只招三百人，还真是把这帮半大小子的脾性摸透了。”
“很多孩子根本不想学手艺，纯粹是家长剃头挑子一头热。”陈峰神色平静。
“招三千个混日子的进来，不就是办托儿所嘛。高考都筛选人才呢，更何况是咱们呢。”
一楼制衣实训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百台断了线的工业平缝机整齐排列，刺耳的空踩踏板声连成一片。
不少从未摸过缝纫机的女孩，脚下一重，机针直接把垫在底下的粗布戳出大洞；
有的穿了十几分钟盲针也没穿过去，急得趴在桌上直掉眼泪。
周桂兰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在一排排机器间穿行。
凡是坐姿歪斜、频繁叹气看表的，她连停都不停，直接让助手记下号码劝退。
走到第四排靠里的0316号工位时，周桂兰脚步顿住了。
十五岁的杨雪脊背挺得笔直，碎发别在耳后，双眼盯着压脚前端。
第一关一分钟穿五根生丝，她用了三十六秒，是全组最快的一个。
此刻进入两小时空踩走线耐力测验，别的考生踩得忽快忽慢，她脚下的踏板却始终保持着恒定的频率。
压脚下的针眼顺着粗布上画出的波浪黑线推进，连续走了三米长，针孔没有一处偏离黑线半毫米。
连续踩踏一个钟头后，杨雪小腿肚的肌肉开始发酸抽筋，额头渗出细汗。
她想起来之前母亲跟她说的话，你只有进去，才有可能成为陈小月，你不是最喜欢她吗。
然后咬了咬后槽牙，脚下力道分毫不减。
周桂兰在她身后站了足足五分钟，低头在评分板耐性与手部协调两栏上，重重写下两个优字。
与此同时，二楼数控机房里也是一片哀鸿遍野。
六十台电脑屏幕上，运行着沈砚连夜编写的三维纱线交织与空间折叠测试程序。
考生需要在二十分钟内，用鼠标拖动十二根虚拟经纬轴，在不发生碰撞打结的前提下，还原出立体卡扣结构。
这帮连几何课都在睡觉的少年，看着满屏幕旋转的红蓝线条，不出五分钟就眼花缭乱。
一半人胡乱点了几十下，屏幕弹出锁死红框，当场垂头丧气地起身走人。
角落的52号机位前，韩超顶着两个黑眼圈，瘫在椅子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几天家里断了网，他被老爹韩建逼着在院里踩了三天破蝴蝶牌缝纫机，烦得差点翻墙跑路。
今早一进校门，他死活不去一楼制衣厅，顺着人流混进了二楼机房。
“反正是走个过场，挂了拉倒，回家接着睡。”
韩超心里嘀咕着，懒洋洋地握住鼠标，闭着眼在屏幕上瞎点通。
“滴！”
屏幕中央弹出一行加粗红字：【结构坍塌，当前得分0，击败全场0%的考生。】
韩超正准备起身走人的动作猛地刹住了。
他可以考零分，但绝不能接受系统弹窗嘲讽他“击败0%的人”。
这跟他打排位赛被人剃光头虐泉有什么区别？
“嘿，小破游戏，还治不了你了？”
韩超一下子来了精神，屁股往前一挪，整个人坐直了。
他左手本能地搭上键盘快捷键位，右手飞快拖动鼠标，将三维模型拉大、翻转。
常年打三维竞技网游练出来的动态视力和空间方位感，在这一刻爆发。
别人看着头晕的十二根交错轴线，在他眼里全成了清晰的走位路径。
第一关，四十秒通关。
第二关，一分半通关。
进入最高难度的第三关双层套索结构，韩超眉头拧紧，手指在鼠标滚轮上飞速拨动，嘴里小声念叨：“正面卡死……绕后穿底下这根槽不就完了吗！”
咔嗒一声轻响，屏幕上亮起刺眼的绿色通关标志：【用时十一分零四秒，空间吻合度96.4%。】
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按在了韩超的椅背上。
沈砚俯下身，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第三关的六号轴，正常逻辑都是顺时针挑线，你为什么要逆向绕底？”
韩超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老实回答：“顺着转肯定跟三号轴撞车啊，绕一圈虽然远点，但空当大，不卡模型啊。”
沈砚直起身，转头对跟在旁边的技术员吩咐：“记下来，0582号韩超，免除下午复试，直接划进咱们数控一班的种子名单！”
韩超张大了嘴巴，傻傻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叔……我这就考上了？不用去踩那个破缝纫机了？”
“踩什么缝纫机，以后你管电脑织机，比踩那破缝纫机有前途。”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向下一排。
时针指向中午十二点，上午场的千人筛选正式收官。
顾晓芬团队核对完三个考区的汇总表，送到了二楼连廊的陈峰手里。
上午实际入场一千六百二十人，最终拿到复试及待定资格的，仅仅只有一百一十八人，淘汰率高达九成以上。
校门外的大屏幕上，通过名单一经公布，全场上千名家长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叹息。
杨大柱在人群里一眼看到“杨雪”两个字排在制衣组第三名，激动得一把抱住媳妇许秀芹，嗓子都喊劈了。
而那些被刷下来的学生家长，看着屏幕上清清楚楚标注的淘汰原因与监控抓拍编号，连一个敢上前闹事质疑的都没有。
“陈总，食堂饭菜备好了，请高老和各位老师先去吃饭吧。”张燕走上连廊招呼道。
陈峰刚点点头准备下楼，一楼大厅东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雯连跑带颠地冲上二楼台阶，扶着栏杆直喘粗气：“陈总！快……快去一楼内厅看看！”
陈峰脚步一顿：“内厅不是放着高老那十二台红帮木人桩吗？没对外开放，出什么事了？”
“刚才有个右手虎口带烫伤疤的农村女娃，穿针超时了两秒被刷下来了！”高雯咽了口唾沫。
“她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内厅玻璃门，扫了一眼木人桩，当场说三号桩的右肩钉短了半寸！”
“我爷爷听见了，直接把人拽进屋里反锁了大门，谁敲都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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