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总医院大门，外头的北风刮得正紧。
街灯昏黄，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硬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兰踩着碎冰往前走，脑门里却在盘算着另一桩事。
这个点，六点刚过半。按常理，纺织厂那边正该下班，沈跃那小子要是没回单身宿舍，保准又借着汇报工作的借口摸到陆家小楼去了。
昨儿送汤送卡，今儿下班又跑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兰心里暗暗叫苦。郭雪婷刚离了婚，身上还带着伤口，正是敏感多疑的时候，这会儿要是撞见沈跃在屋里眼巴巴地守着依依，保不齐当场就得吓破胆，以后怕是连陆家的大门都不敢迈进一步。
一旁的郭雪婷倒是没往别处想。
她低着头，棉鞋一下一下蹭着地面，右手插在棉袄兜里，指尖紧紧捏着那几张叠好的大团结。
这两天孩子在陆家，喝的川贝秋梨膏、吃的细粮馄饨，哪样不是精贵东西。南南姐讲义气不提钱，沈阿姨心善把孩子当自家人看，可她郭雪婷不能装糊涂。
账面上算得清，人立在地上才直得起腰。
她兜里一共揣了三十块钱，一会儿进了门，不管许南怎么推，她都得把伙食费硬塞过去。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顶着风进了军区大院的东大门。
站岗的卫兵敬了个礼，沈兰点头应了一声，脚步放慢了些。
拐过两道弯，前面就是陆战国住的小二层楼。
客厅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隔着玻璃还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出来的欢叫声，夹杂着清脆的小孩笑声。
沈兰站在红砖台阶下，停了脚。
她抬起厚棉鞋，在水泥台阶上重重跺了两下，震得鞋底的残雪噗噗直落，跟着又扯开嗓子重重咳嗽了一声。
“咳！咳咳！”
郭雪婷在后头看着，以为沈兰是喉咙受了风，忙伸手去扶：“阿姨，受凉了？”
“没……呛了口冷风。”沈兰有些尴尬地别开脸，侧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可惜屋里的几个孩子正闹腾在兴头上，压根没人听见外头的动静。
沈兰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伸手推开门。
厚重的棉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
屋里的热气裹着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与热气一同撞进眼帘的，是一幅郭雪婷怎么也没想到的画面。
客厅铺着的旧羊毛地毯上，三个孩子正围成一圈。
堂堂国营大厂的一把手、平时在厂部会议上冷着脸能让中层干部抖三抖的沈跃，此刻脱了呢子大衣，身上只穿一件宽松的灰色粗线毛衣，袖口高高挽到手肘处。
他整个人半跪在地毯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地当着“木头人”。
那张轮廓分明、向来严肃的脸上，额头上贴着两根红色的彩纸条，鼻尖上黏着一张绿色的，连左脸颊上都贴着一条黄纸，滑稽得不成样子。
依依正垫着脚尖，手里抓着一根沾了唾沫的小纸条，咯咯笑着往沈跃右耳朵上贴。
承安和宁宁在边上拍着巴掌直蹦跶。
“贴上了！依依姐姐贴上了！大舅舅输了！”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欢笑声中格外刺耳。
沈跃下意识抬起头。
四目相对。
郭雪婷站在门槛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蹭了黑灰的铝饭盒，整个人立在原地。
地毯上的沈跃浑身一紧，动作直接定格。
啪嗒一声微响。
他掌心里原本攥着准备奖励孩子的一只发条铁皮青蛙，直挺挺滚到了地毯边缘。
满脸的花纸条随着他呼吸起伏微微颤动，沈跃跪在地上，起也不是，坐也不是，两只手悬在半空，向来沉稳的眼神瞬间乱成了一团乱麻。
屋子里冷不丁安静下来。
肉眼可见的红晕，顺着沈跃修长的脖颈一路往上爬，不过两三秒的工夫，连带着耳根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郭雪婷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沈大厂长，会顶着一头花纸条，跪在大院客厅的地上陪自家闺女胡闹。
沈兰在后头抹了把脑门，心说怕什么来什么，这浑小子平日里的精明劲儿全被狗吃了。
厨房门帘一挑。
许南端着一盘洗好的冻梨和切块的苹果走了出来，目光在地毯和门口扫了个来回，神色自若地迎上前。
“雪婷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得很。”
许南把果盘顺手往茶几上一搁，走过去自然地接下郭雪婷手里的饭盒，“表哥也是刚来没多会儿。机修车间那边做角铁柜子，他顺路给魏野送图纸过来，魏野在楼上翻材料，这三个小猢狲非缠着表哥当靶子贴纸条，生生把大厂长当苦力使唤了半天。”
这话一落，地上的沈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动作飞快地抬起手，三下五除二把脸上的红绿纸条全扯了下来，攥成一团塞进裤兜里，撑着膝盖站起身。
许是因为起得太猛，他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整了整毛衣下摆，清了清嗓子。
“咳……对，送图纸。”
沈跃目光落在郭雪婷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又飞快挪开，落在一旁的茶几腿上，声音有些发干，“郭叔身体好点了吗？今天挂水顺不顺利？”
郭雪婷手指扣着棉袄下摆，低声应着：“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再观察一天就能拔针。沈厂长，这两天……给您添麻烦了。”
她用的是“沈厂长”，客气疏离得像是在百货大楼汇报工作。
沈跃眼皮垂了垂，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这时候，原本在地毯上数纸条的依依转过身来。
小丫头看见郭雪婷，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一把抱住郭雪婷的膝盖：“妈妈！”
郭雪婷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摸了摸她温热的小脸。小家伙脸色红润，脖子上的淤青抹了药膏，已经消下去大半。
“依依乖，跟妈妈回姥姥家去，今晚妈妈带你睡。”
郭雪婷从衣架上取下依依的小红棉袄，作势就要给她套上。
依依却扭了扭身子，小手从袖筒里缩了回来。
她左手紧紧扯着郭雪婷的棉袄兜，右手却冷不丁伸出去，一把抓住了站在旁边的沈跃垂在腿侧的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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