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跃的手指修长粗糙，小丫头两只胖乎乎的小指头刚好扣住他的食指，攥得死紧。
沈跃浑身僵了一下，低头看着依依，指头动了动，没舍得抽出来。
依依仰着肉嘟嘟的小脸，看看自家母亲，又看看高高站着的沈跃，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妈妈，沈叔叔今天给我剥了二十颗松子，手都捏红了。”
屋里的大人都看着她。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极其认真地问：“我们能不能把沈叔叔也一起接回家呀？”
话音落地。
客厅里原本咀嚼冻梨的咔嚓声戛然而止。
沈兰手里刚端起的茶水在杯口晃悠了一下，险些泼在手背上；许南站在门边，抬手虚掩在唇角，轻轻挑了挑眉。
郭雪婷整张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红意瞬间漫到耳尖脖颈，像是揣了个烧红的炭盆。
她一把伸手捂住依依的小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依依！不许瞎说话！”
她抬起头，慌乱地看向满屋子的人，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小孩子不懂事，嘴上没遮没拦的，沈阿姨，沈厂长，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跃站在原地，任由依依拉着手指头。
他喉结上下滚了两遭，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张熟透了的面孔上，原本紧抿着的唇角不知何时微微松动。
在郭雪婷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的时候，那个向来在全厂大会上惜字如金的沈厂长，忽然弯下腰，平视着依依亮晶晶的眼睛，声线低缓沉稳：
“只要依依不嫌弃，叔叔随时有空。”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走秒的声响。
郭雪婷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身上的棉袄沉重得压得她喘不过气。沈跃那句话说得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比刚才依依那两声童言无忌还要吓人。
“小孩子不懂事，当不得真。”郭雪婷不敢看沈跃的脸，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架上的围巾给依依胡乱缠了两圈，一把将孩子抱起来，“沈阿姨，南南姐，天不早了，我先带依依回去。今晚我爸那边护工顶着，我还得回去收拾几件换洗衣裳。”
她转过身就要去拿地上的饭盒和那个装了衣服的布包。
沈兰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茶缸，一口水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眼神在自家侄子和郭雪婷身上打了个转，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劝留的话说出口。
沈跃比谁都动作快。
他把大衣往胳膊上一搭，长腿一迈，伸手直接抢在郭雪婷前头把地上的布包和铝饭盒提在手里，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
“外头黑，路面结冰。”沈跃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在厂里的严肃模样，“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真不用麻烦您，沈厂长！”郭雪婷后退了半步，两只胳膊紧紧抱着孩子，脚后跟撞在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就几步路，走两条胡同就到了，您在这儿坐着歇歇。”
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早早叠好的三十块钱，快步走到茶几边，啪的一声压在果盘底下：“沈阿姨，这是依依这两天的伙食费，您收着，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放下钱，她抱起依依拔腿就往外拉门。
北风呼呼顺着缝隙往里灌。
依依本来窝在母亲脖颈处，冷风一吹，借着门廊微弱的黄光，看见外头黑洞洞的院子和白花花的积雪，小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在雪地里被朱老太死死卡住脖子的画面像是被风吹了回来，小丫头嘴唇一咧，小手紧紧抓着郭雪婷的衣领，呜咽着直往后缩：“冷……怕，黑黑……”
郭雪婷心里一紧，赶紧用大衣下摆裹住孩子：“依依不怕，妈妈在呢，咱马上到家了。”
可小丫头被吓坏了，根本不听哄，两只眼珠子惊恐地扫着外面的雪地，哭声越来越大，扭着身子拼命朝门里够。
沈跃几步走到门边，换了棉鞋，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毛衣，大衣根本没穿，只是拿在手里。他伸开两只粗壮的胳膊，在依依面前低了低身子。
“沈叔叔在。”他说。
依依一看见沈跃，哭声生生止住了半截，小胖胳膊直接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一把搂住了沈跃的脖子，小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抽抽搭搭地吸着鼻涕。
郭雪婷两手空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颊热得发烫。
“孩子吓着了，别折腾她。”沈跃一手托稳孩子的后背，一手拎着布包和饭盒，头也不回地跨出房门，回身用后背顶开挡风的棉门帘，“走吧。”
许南在后头看着，心知依依受的惊吓不是一两天能好的，郭雪婷现在一个人确实招架不住。
她随手从衣架上扯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身上，又在门后抓起一把铁把手电筒。
“我跟你们一起去。”许南冲沈兰递了个放心的眼神，“妈，您看家，承安宁宁该洗脚了。”
沈兰点了下头，叹道：“路上慢着点，看着脚底下的冰碴子。”
三个人走下红砖台阶。
沈跃身高体宽，走在最前头迎风的一侧，两只脚踩进还没化冻的深雪里，咯吱咯吱踩出一排稳当的脚印。他把大衣反披在依依身上，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子。
郭雪婷踩着沈跃踩出来的脚印走，眼睛只盯着脚尖前的一块雪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许南拎着手电筒走在郭雪婷身侧，把光柱打在地面上，免得她踩滑。
从陆战国家走到郭丰家，统共穿过两条小道，拐过前面的砖墙就是家属楼的四单元。
眼看单元门口的煤渣路就在前头，斜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铁皮刮擦声。
“哐啷！”
郭雪婷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脚步停了下来。
手电筒的光圈往前一晃，一个穿着灰布大棉袄、头上裹着旧围巾的胖女人，正提着一只磕瘪了的铁皮桶从单元楼后头的煤灰堆旁转出来。
是住一楼西户的王婶。
这婆子嘴碎在大院是出了名的，平日里东家丢了半块肥皂、西家吵架砸了个碗，不出半天能传遍整片营区。
前天朱家在楼下抢孩子，王婶端着瓜子站在自家阳台上看完了全场，转头就在菜站跟人嚼舌头，说郭家平时看着清高，背地里招惹了一窝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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