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婶手里拎着空桶，站在楼洞口，原本眯缝着的小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扫，视线精准地落在沈跃身上。
沈跃没穿外套，只穿件毛衣，高大的身架上挂着个穿红袄的小孩，另一只手里还提着郭雪婷平时装饭的铝饭盒。
郭雪婷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通红，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王婶手里的铁桶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水泥地上，打破了冬夜的安静。
郭雪婷眼皮一跳，低下头，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准备贴着墙根快步走过去。
谁知王婶身子一横，直接挡在单元门狭窄的过道前，双手往棉袄袖子里一插，拉着长长的嗓门叫唤起来。
“哟！我还当这大半夜的是哪路神仙巡街呢！”
王婶眼珠子在沈跃和郭雪婷身上来回睃巡，嘴角挂着笑，声音尖细得很，“这不是纺织厂的大厂长沈跃同志吗？哎呦喂，这手里拎着饭盒、怀里抱着娃，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厂长提前当爹了呢！”
郭雪婷脚步定住，手指掐在手心里。
沈跃停下脚，面上的肌肉动了动，把怀里的依依往上托了托，大衣往下拉了拉，遮住孩子的耳朵。
王婶见没人搭腔，越发来劲，往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直勾勾盯着郭雪婷：“雪婷啊，不是大娘多嘴。你昨儿个才跟那个小朱在街道办把离婚公章盖了吧？满打满算还没过二十四小时呢！前脚刚把前夫送进局子，后脚沈厂长就亲自抱着孩子给你当车夫送上楼……啧啧，要说还是你们年轻姑娘有手腕，这城里的门路，摸得可比咱们这帮老骨头利索多了！”
这话里藏着的针，直接挑破了大院最忌讳的男女作风。
一楼东头的玻璃窗后头，窗帘动了动，露出一张偷看的人脸。二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也跟着亮了起来。
郭雪婷嘴唇动了两下，一股血直冲头顶，浑身发抖：“王大娘，您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沈厂长是来……”
“沈厂长是什么人？堂堂正正的国家大干部！”
王婶打断她，下巴扬得高高的，阴阳怪气地笑，“用得着你教我？我就是好心提醒你，这军区大院是讲规矩的地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换男人的窑子，大半夜的拉拉扯扯，也不怕戳了你老郭家的脊梁骨！”
沈跃眉角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厂里就算遇到工人罢工、机器故障，也是冷着脸调配。
可这一刻，他两眼盯着王婶，那股在车间和部队里练出来的煞气几乎压不住，刚要往前迈步，一道强光突然直接砸在王婶的脸上。
“啪！”
许南手里的手电筒直接推到最大档，雪亮的光柱正正打在王婶的眼睛上。
“哎哟！哪个缺德的拿电棒晃我眼！”王婶被强光刺得嚎叫一声，赶紧抬起棉袄袖子挡脸。
许南一步跨上前，挡在郭雪婷身前，手电筒非但没移开，反而往前递了递。
“王大娘，眼睛不好使就去总医院眼科配副老花镜，别大晚上的在楼道口跟疯狗似的乱咬。”
许南对这些胡说八道的人可不惯着：“我表哥跟我一起，送我店里员工回家。怎么着，我陆家的人出面做主的事，你王大娘是有意见，还是觉得我们陆家的作风有问题？”
王婶被光晃得睁不开眼，听见“陆部长”三个字，气势短了一截。
大院里谁不知道陆战国治军严明，沈兰更是妇联出来的老干部，要是真把帽子扣在非议陆家头上，自家男人在营房里头少不了要挨批。
“许……许老板啊。”
王婶揉着眼，后退了半步，嘴上却还不肯彻底认怂，“我哪敢说陆部长家。我就是……我就是看着雪婷这事儿办得不地道！沈厂长是什么身份？三十多岁没成家，外头多少黄花大闺女排着队打听。
她一个刚离了婚、带着拖油瓶的二婚头，不知道避嫌，还让人大厂长抱孩子提饭盒，这不是摆明了占人家便宜、坏沈厂长的名声嘛！”
郭雪婷站在许南身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二婚头”、“拖油瓶”、“坏人名声”。
每一个字，都是这几天扎在她心尖上的刀子。
她爸在病床上咳着血说的那句“人家是天上飞的大雁，咱是泥坑里的麻雀”，在这个满身煤灰味的楼道口，被这个恶毒的老婆子撕得粉碎，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她伸手扯了扯许南的棉袄衣角，声音发颤：“南南姐，算了……上楼吧。”
沈跃站在原地，抱着依依的手臂绷得像两根铁棍。
小依依似乎感觉到了大人们之间可怕的气氛，在大衣底下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沈跃毛衣的线头。
沈跃慢慢侧过身，把怀里的依依稳稳地递到了许南面前。
“南南，帮我抱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低得像是在交代车间排班。
许南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电筒，伸手把依依接了过来。
沈跃空出手来，将手里拎着的布包和饭盒整整齐齐放在郭雪婷脚边。
接着，他直起身子，双手插进呢子长裤的兜里，迈开大步，朝着退到台阶边的王婶走了过去。
他身形高大，平时穿着工装不显，这会儿只着一件灰色粗线毛衣，肩膀宽阔，步子迈得极沉。
每走一步，鞋底踩在煤渣地上都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王婶看着那张在昏暗路灯下冷硬得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心头猛地缩了一下，连连后退，后背直接撞在斑驳的绿漆防盗门上。
“你……你想干什么？沈跃，我告诉你，这可是大院，你敢动手打人？！”王婶嗓门都破了音。
沈跃在距离她只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比王婶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在门板上的老女人，眼睛里没有暴怒，只有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森冷。
“第一，我给依依剥松子、抱她上楼，是我自愿，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沈跃的声音不高，但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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