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这好像是仙家路数……」
慕容复意识模糊之际，只听见王语嫣这一句低低的呢喃。
仙术？
他昏沉的神思之中，本能地抓住了这两个字。
确实是了。
腾云驾雾，身形缥缈，脚踏紫云，脑後五色光轮。
这哪里还是什麽武林绝学？
恐怕真是蓬莱仙人。
「若学了仙术……能复兴大燕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慕容复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做完这些，黄白收起祥云。
紫云缓缓散去，金光逐渐内敛。
他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从半空轻轻落下。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王语嫣怔怔望着黄白，眼中先是震惊，随後又浮现出恍然之色。
先前所有疑惑，在这一瞬间骤然解开。
怪不得自己看不清此人的武功路数。
怪不得他的步法指力，都像是道家一脉，又完全超出了武功范畴。
原来世上真有神仙术法。
若非亲眼所见，恐怕最信任的人说给她听，她也未必会相信。
王语嫣望着走来的黄白，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态悄然发生了一丝变化。
原本，她以为表哥慕容复胸怀大志，志在万里江山，这才是男儿本色。
如今真正见到仙术之後，她的观念忽然动摇了。
男儿志在江山，定鼎天下，的确是当世一等一的豪杰气概。
若世上真有仙人呢？
仙人寿命悠长，高居九天，坐看江山易代，王朝兴亡。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帝王将相，也不过百年尘埃。
相比起来，所谓豪杰江山，也都黯然失色了几分。
眼见黄白走近，王语嫣压下心中震动，立刻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神仙。」
「小女子代表慕容家向神仙赔罪。」
「还望神仙怜悯我等粗俗凡人，肉眼凡胎，不识真仙。」
王语嫣心思冰雪聪明。
她很快从种种迹象之中，试探出了黄白的意思。
那就是黄白并没有杀他们的打算。
无论是四大家臣，还是表哥慕容复，都只是受了伤，并未危及性命。
以黄白方才展现出来的能力，若真想杀人，简直易如反掌。
根本不必绕这麽大一个弯子。
既然没有下杀手，那还有转圜余地。
黄白见王语嫣如此上道，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他看了她一眼，说出自己的目的。
「贫道今日过来，是为了阅读燕子坞的藏书。」
王语嫣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立即说道：「神仙大可随意观看。」
「不仅是燕子坞，便是曼陀山庄的藏书，仙长也皆可随意取用。」
说到这里，她略微迟疑，语气之中带上一丝祈求。
「不过……仙长能否原谅四大家臣以及表哥？」
「他们只是什麽都不懂的凡夫俗子，先前冒犯仙长，也只是因为肉眼凡胎，不知仙长真身。」
黄白神色不变。
「正有此意。」
他确实没想着杀人。
毕竟，慕容复好歹还请自己吃了顿饭。
……
燕子坞，湖边水榭。
春水澄明，微风徐来。
风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
水榭四周雕栏玉砌，檐角悬着风铃。
黄白靠着栏杆，手中捧着书籍，正随意翻阅。
桌上堆叠着厚厚一摞书册。
王语嫣站在一旁，亲自为他递书。
「换一本。」
黄白翻完手中书籍，随口说道。
王语嫣连忙取来另一本。
「读完了，再换一本。」
不过三息时间，黄白又将书放下。
王语嫣怔了一下，赶紧再取。
每隔三息，黄白换一本书。
他翻书的速度极快，目光只是在书页上一扫而过，仿佛已将内容尽数记下。
一旁的王语嫣忙得有些措手不及。
哪怕她熟知自家藏书的位置，此刻也被黄白这种阅读速度累得够呛。
「这……」
王语嫣心中震撼万分。
「真能全部读完吗？」
这神仙的能力，未免太过恐怖。
她自己自幼熟读武学典籍，记忆力已经远胜常人。
与黄白相比，像是萤火比之皓月。
更让王语嫣惊讶的是，黄白并不是单纯翻看。
「这卷不对。」
黄白忽然停下，指尖点了点书页。
「先前那本典籍记载的是另一种说法，二者互相矛盾。」
他说着，又随口指出其中几处错漏。
「这里应是後人传抄有误。这里的年代也对不上。」
王语嫣听得一怔一怔，连忙取来纸笔。
「哦，好，好……」
她有些慌忙地低头记下。
「我记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对黄白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正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闯进水榭。
来人脚步急促，还未站稳，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王语嫣转头一看，神色顿时微变。
来人正是慕容复。
他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伤势未愈。
「恳请仙长收我为徒，助我复国！」
慕容复说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伏在地上，语气恳切而狂热。
「在下愿付出一切，以换取仙长一道仙术。」
自从被黄白一脚踢昏，慕容复醒来没有记恨。
相反，他感到无比兴奋。
因为他看到了复国的希望。
如果能学到神仙半点仙术，一统武林岂不是指日可待？
到那时，再借江湖群雄之力，图谋天下，又有何难？
慕容复跪了半天。
黄白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看着手上的书籍。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水榭中轻轻响起。
慕容复没有得到回应，心中没有半分不满。
「一定是神仙在考验我。」
他暗暗想道。
於是，他继续跪在原地，静静等候黄白回应。
从日上三竿，到日落西山。
天光一点点偏移。
慕容复始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膝盖早已疼得发麻，额头隐隐渗出冷汗。
他仍旧咬牙坚持，内心的复国执念支撑着他。
只要能够成功复国，付出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任何代价！
良久之後，黄白终於放下手中的书籍。
他抬眼望向慕容复，忽然笑了笑。
「我接近两百岁，你竟想当我徒弟，看来你辈分很大啊。」
慕容复听到这句话，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
他连忙低下头，姿态放得更低。
「不收徒也可以，为奴为婢，在下也愿意。」
黄白看着他，眼神有些玩味。
「要不要听实话？」
慕容复恭声说道：「但说无妨。」
随後，黄白开口说道：「你自诩鲜卑燕国皇族，其实身上流淌的是汉人血脉，没有一丝胡种血脉。」
「应当是被换种了。」
这句话一出，慕容复整个人如遭雷殛。
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黄白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况且，汉人对胡虏之国本就没什麽归属。」
「你即便揭竿而起，天下也不会有人响应。」
黄白的话语毫不客气，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揭开慕容复最深处的伤疤。
「你们父子俩的智力，恐怕还不如庄子门口那条黄狗。」
「口口声声为了造反。」
「一个整日和三教九流打交道，一个躲在少林偷学武功，真就没人想到屯粮养马？」
这些话，像一柄柄刀子，直接扎入慕容复心中。
听到黄白的嘲讽，慕容复跪在原地，身形僵硬。
自己是汉人？
如果是旁人这麽说，他大可嗤之以鼻，甚至当场杀了对方。
但是说这话的是黄白，这样的人没有理由拿这种事戏耍自己。
到底是哪位祖奶奶乾的？
慕容复心中一片混乱。
骤然得知自己乃是汉人血脉，他心中那炽热无比的复国理念，在一瞬间熄灭了些许。
不过，他很快又准确把握住了另一个重点。
黄白笑道：「怎麽？你也想去少林潜伏起来，偷学武功？」
「然後复国？」
黄白确实理解不了慕容父子俩的脑回路。
不知道偷学武功和复国之间，到底有什麽必然关系。
此界武者虽然有些本事，还远远达不到一人抵挡千军万马的程度。
有这份时间和心思去布局，还不如攒些钱财屯粮养马。
哪怕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也比整日混迹江湖、偷学武功靠谱些。
「不。」
慕容复忽然摇头。
他目光中的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是另一种更加炽烈的执念。
「在下还是想留在此地，跟随仙长修习仙术。」
说罢，慕容复再次三拜九叩。
额头一次次撞在地板上，声音沉闷。
「看在同是汉人的份上，请仙长收我为奴吧。」
自己的理想与血统遭受双重否定。
再加上亲眼见到了更高的存在，慕容复的心境开始转向另一个极端。
那就是求仙。
既然复国之路虚无缥缈。
不如求仙！
黄白看着跪在地上的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在你这麽有诚意的份上，先从砍柴挑水做起吧。」
「从今往後，遣散无关下人，禁止穿丝绸，禁食精米细面。」
「一切杂务都由自己处理。」
黄白看向慕容复，道：「你可愿意？」
慕容复没有半分犹豫。
「我愿意。」
黄白点了点头，将手边茶盏轻轻一推。
「来，倒茶。」
慕容复立刻起身，恭恭敬敬走上前来，双手捧起茶壶，为黄白斟茶。
王语嫣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曾经在她心中如天上皓月般的表哥，如今低眉顺眼，做起了仆役之事。
……
次日，姑苏城传来一则令人震撼的消息。
燕子坞宣布关闭山门。
从今往後，禁止所有外人到访。
并且，慕容家还遣散了多余的奴婢仆役。
这个消息已经足够让人惊讶。
更震撼的消息还在後面。
有人经常看见慕容复穿着粗布麻衣，在山上砍柴挑水。
曾经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慕容公子，如今身上再无半点贵公子的排场。
他背柴下山，挑水上坡，清贵世家公子的气质，一夜之间荡然无存。
刚开始，众人只觉得不可思议。
後来，随着各种消息流传，燕子坞发生的事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是有位自称蓬莱仙人的神仙下凡。
慕容复亲眼见识仙术之後，准备抛弃武道，遁入仙门。
简单来说，南慕容复，他只想修仙！
此消息一出，顿时引起江湖人士激烈讨论。
茶馆酒肆之中，几乎到处都有人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慕容公子要修仙了。」
「什麽？哪里有什麽仙人？怕不是被人骗了。」
「绝对是骗子，我在画舫上见过那个蓬莱仙人，就是个普通书生。」
「慕容公子慧眼如炬，应当不会被骗吧？或许是真的。」
「瞎扯！若真有神仙，我们的皇帝还是秦皇汉武呢，哪里轮得到慕容公子长生？定是被骗了。」
奇闻的传播速度总是极快。
尤其是涉及南慕容这样的人物，更是半点风吹草动，都能掀起无数议论。
这下，江湖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慕容复修仙的事。
一时间，南慕容成了江湖笑料。
这个消息甚至盖过了丐帮副帮主马大元之死。
毕竟，江湖每天都有人死。
南慕容忽然跑去修仙，这等奇闻百年难遇。
……
丐帮总部。
一名男子身穿灰色旧布袍，五官粗豪，面带风霜。
他身形魁梧，气势沉稳，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豪迈气概。
此人正是丐帮帮主乔峰。
听完手下汇报之後，乔峰眉头微微皱起。
「马副帮主之死，尚有蹊跷。」
乔峰拿起书信，沉声说道。
「死状有些像是慕容家的斗转星移绝学，不如南下查个清楚。」
乔峰收起书信，当即准备下江南。
无论慕容复修仙之事是真是假，马大元之死都必须查明。
若真与慕容家有关，他自然要亲自讨一个说法。
……
与此同时，少林寺。
隐蔽之处。
一个其貌不扬的僧侣，也得知了慕容复修仙的消息。
僧侣站在阴影里，神情阴沉不定。
「复儿这是做什麽？莫非真被骗了？」
他低声喃喃，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若有人以神仙之名欺骗复儿，坏他慕容家复国大计，那此人便该死。
哗！
下一刻，身影走到隐蔽之处，纵身一跃，悄无声息消失在角落之中。
他准备亲自前往姑苏。
杀死那个骗子，将儿子引回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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