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後院水榭。
紫云尚未完全散去，低沉雷声仍在雷州上空回荡。
云霆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
他抬起手，茫然地握了握拳头。
一道细小电光随之从指缝间闪过。
云霆吓了一跳，本能地缩回手掌。
「感觉如何？」
身旁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云霆循声转过头去，这才发现一名年轻道人正站在不远处。
道人头戴金冠，身着紫袍，面容年轻清俊。
云霆分明是第一次见到此人，心中却没有多少陌生与畏惧。
相反，他本能地生出一种亲近之感。
「感觉……有些奇怪。」
云霆老老实实回答。
「慢慢适应便好。」
黄白走到云霆身旁，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碧眼方瞳，发如鹤羽，背後又生出一双雷纹白翼。
羽化尚处於最初阶段，许多异相还没有完全成熟，却已拥有正统羽人之资。
严格来说，现在的云霆还不能称作真正羽人。
只能算作羽民。
羽民是羽化之初的生灵。
只有将羽人血脉彻底稳固，掌握属於自身的神通，才称得上真正的羽人。
「霆儿！」
一名妇人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入水榭。
她一把将云霆抱入怀中，上下检查着儿子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胸口难不难受？你可还认得娘？」
云霆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娘，我没事。我现在感觉很好。」
这位妇人正是云霆生母。
按照原本命数，云霆日後会将雷灵珠纳入体内，从而获得驾驭雷霆的力量。
他的母亲会被失控雷电当场击杀。
如今黄白将云霆炼成羽民，令其羽骨与雷气相合，也算从根本上改变了母子二人的命运。
云垂野同样走上前来，望着安然无恙的儿子，脸上压抑多日的阴霾终於散去。
夫妻二人带着云霆，接连向黄白道谢。
黄白并未多言。
他的目光越过水榭屋檐，看向云层深处。
「既然已经来了，何必继续藏身云中？何方神圣，请出来一叙。」
话音落下，云层骤然向两侧分开。
一道青白身影从云中缓缓显现。
来人面容年轻清俊，眉目锋锐，神情沉静。
身上穿着一副洁净无瑕的银白战甲，腰间则悬挂着一柄神剑。
此人立於云端，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云垂野夫妇觉得呼吸沉重，心中生出敬畏。
黄白神色不变，开口问道：
「阁下是？」
年轻神将从云中降下一些，目光始终停留在黄白身上。
「天界神将，句芒。」
句芒奉命暂时离开神界，处理人间一处异动，恰好察觉雷州上空紫云汇聚，这才前来查看。
「阁下又是何人？」
句芒打量着黄白，眼中带着明显警惕。
以他的神目，寻常人间修士几乎无所遁形。
眼前的人看似是人间修士，体内仿佛隐藏着一片深不可测的天地。
「黄白。」
黄白只报了自己的姓名。
两人彼此打量。
黄白眉心隐藏的太极天眼缓缓轮转，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句芒身上。
片刻之後，他便发现了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仙剑世界的神族不是凡人修炼而成。
他们更像是由某种庞大神木结出的果实。
肉身、神魂、经脉与神力在诞生之初便已经完全成形，天生能够驾驭某种天地权柄。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种诞生方式与穷桑孕育羽民的法门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不过，羽人拥有完整的後天修行道路，可以不断向上蜕变。
眼前神族不同。
句芒体内经脉与神力循环近乎完美，他的力量从诞生之日起便已决定。
日後可以积累经验、磨链招式，但是很难从根本上改变自身生命层次。
几乎就在黄白看穿句芒根基的同时，句芒也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探查意味。
哗！
没有任何徵兆，句芒率先出手。
神剑骤然出鞘。
青色狂风从剑锋之上横扫而出，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撕裂般的尖啸。
与此同时，水榭四周的草木疯狂生长。
无数粗大藤蔓破土而出，如同青色蛟蛇般缠向黄白手脚，试图将其牢牢束缚在原地。
黄白没有显化三头六臂，只是向前迈出半步。
周身随之浮现出一层璀璨白金之气。
哗！
所有靠近黄白的藤蔓同时断裂，被金气绞成细小粉末。
黄白抬手向天一指。
轰！
一道雷霆撕开云层，直奔句芒而去。
句芒横剑格挡。
雷光与神剑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下一刻，两道身影同时冲入高空。
一仙一神，在雷州城上方展开斗法。
句芒掌握风、木两种神力。
神剑挥动之间，狂风化作无数青色风刃。
云层之中又有参天巨木虚影生长，枝条彼此交错，化作囚笼封锁四方。
黄白则以雷法与白帝金气应对。
雷霆堂皇浩大，正面轰碎风刃与木阵。
白帝金气凝练锋锐，从种种神术最薄弱处一闪而过，将神力连接逐一切断。
两人从云府上空打到雷州城外。
又从群山之间打入高空云海。
风雷交错，金光纵横。
山林被神力吹得俯伏倒地，云层也在双方碰撞中不断破碎。
从表面来看，两人似乎打得难分难解。
随着交手持续，句芒逐渐落入下风。
句芒忽然挥剑逼退一道雷光，主动拉开距离。
「不打了！」
他收剑入鞘，仰头畅快大笑。
「痛快！人间像阁下这般强大的修仙者，如今已经不多见了。」
「过誉了。」
黄白表面客气，心中清楚双方真正差距。
方才交手，他只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力量。
三头六臂、火麒麟与多种法坛手段皆未使用。
若真正显化全部法相，句芒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去。
不过，在与句芒交手过程中，黄白的直觉始终提醒他，暂时不能暴露三头六臂。
此方世界的神与仙泾渭分明。
神族由天帝伏羲创造，生来拥有神体与权柄。
仙人则是人、妖等後天生灵通过修行蜕变而来。
「我如今既有後天修行而来的仙道根基，也有近似先天神族的法体。」
黄白心中若有所思。
「我既是仙，也是神。」
「若是让神界看清这一点，恐怕会引来不小麻烦。」
想到这里，黄白收敛气息，故意说道：
「神将方才若是不收手，继续打下去，恐怕便轮到我支撑不住了。」
句芒闻言，眼中闪过几分自得。
「自然。」
「神族天生神力，法力远胜普通仙人。真要以命相搏，後天修成的仙体很难与神体长久抗衡。」
「不过，你能与我交手如此之久，还能在法术上略占上风，已算得上人间顶尖仙人。」
句芒说话之时，又暗暗看了一眼云府後院中的火麒麟。
一头真正的神兽级坐骑。
即便是他这位接替飞蓬、镇守神魔之井的神将，也没有资格拥有。
这让他对黄白所谓散仙身份，难免多出几分怀疑。
「阁下师承何方？」
「我没有师门，过去一直在东海孤岛修行，自称蓬莱仙人。」
「原来如此。」
句芒没有继续追问。
六界广阔，人间偶尔诞生一些得到远古传承的散仙，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两人交手一场，也算不打不相识。
句芒又与黄白简单交谈几句，询问了云霆羽化异象的缘由。
黄白只说自己以一种古老链形之法，替孩童重塑根骨。
不久之後，他驾云离开雷州，返回神界复命。
……
神庭位於神界深处。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洁白云海之上，无数金碧辉煌的宫殿悬浮半空，殿宇之间以长桥相连。
远处更有参天神树直入苍穹，枝叶遮蔽大片天幕，树上散发着纯净而庞大的生命气息。
句芒飞入神庭，沿着白玉长阶来到一座广阔大殿。
殿内空旷庄严。
数十根神柱直立两侧，柱上雕刻着六界山川与神族征战的图景。
大殿最高处，一名中年帝王端坐於主位。
他身穿白色帝袍，头戴银冠，面容威严。
句芒来到殿中，单膝跪地。
「拜见天帝。」
「雷州凡间异象，乃是一名叫作黄白的人间修士所为。」
天帝垂眸看向句芒。
「人间修士？此人修为如何？」
句芒略作思索，随後如实禀报：
「其法术变化精妙，雷法与金气皆不在我之下，甚至隐隐略胜一筹。」
「不过，若是生死相搏，神体与神力更加持久，在下必能取胜。」
句芒说得十分自信。
天帝闭上双眼，似乎推演什麽。
能与镇守神魔之井的神将正面交锋，已经不是普通人间散仙。
若强行镇压，难免付出代价，还可能引发人间诸派不满。
更何况，邪剑仙大劫将近。
此时六界需要保持既定秩序，不能再出现新的变数。
「宣此人上天一见。」
天帝最终开口。
既然无法轻易镇压，不如将其纳入神界法度。
「是！」
句芒领命，重新离开神庭，返回雷州。
……
「天帝要见我？」
黄白听完句芒来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数月。
没想到这麽快与神界之主会面。
「有劳将军带路。」
「请随我来。」
句芒抬手打出一道青白祥云。
黄白与他一同踏上云端。
不久之後，祥云似乎撞入一层无形屏障。
周围空间骤然扭曲。
哗！
短暂失重过後，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亭台楼阁悬浮云端，白玉长桥横贯虚空。
神界众神往来其间。
他们大多身着白色衣袍或银白甲胄，体内蕴含着不同颜色的神光。
「这个世界的神族，倒是真喜欢白色。」
黄白随意扫视四周，心中暗自评价。
一眼望去，洁白盈目。
仿佛整座神界不允许出现太多杂乱色彩。
在句芒带领下，黄白穿过数座宫门，最终来到神庭大殿。
他也终於见到了传说中的天帝。
那位疑似伏羲本尊，又或者伏羲神性化身的六界至尊。
黄白站在大殿之中，拱手行礼。
「蓬莱散仙黄白，拜见天帝。」
天帝高坐主位，目光从上而下落在黄白身上。
与此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天帝。
此方天地的神族，总让黄白隐约感到一种熟悉。
似乎与少昊国孕育羽人、以鸟官划分职司的制度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只是这种相似十分模糊，一时之间难以找到真正源头。
「散仙黄白。」
天帝终於开口，声音回荡整座大殿。
「你修行有成，又在人间降妖救民，今日朕赐你神位，望你日後坚守大道，维护六界秩序。」
说罢，天帝抬手打出一道金光。
金光在大殿上空汇聚，化作一行行威严文字。
【天帝敕命：册封仙人黄白为蓬莱东方真君，镇守海外，节制水族妖类。】
【非奉神诏，不得擅入神界。】
【不得扰乱人间王朝，不得干涉人间天数。】
金色诏书悬浮於黄白头顶。
只等他点头奉诏，便会与神界法度正式相连。
黄白望着诏书内容，心中恍然大悟。
难怪此界许多仙神明明拥有强大力量，面对人间灾劫时却往往选择袖手旁观。
原来是神界所谓的天数与秩序。
或许神界早已知道十余年後的邪剑仙之乱。
只要这一切属於既定天数，神界便不会轻易干涉。
「未来十几年，邪剑仙出世。」
黄白心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我除了要对付邪剑仙，迟早也要面对这些维护天数的人。」
不过，他并没有当场拒绝。
蓬莱仙国尚未建立，穷桑幼苗也只能培养最基础的羽民。
黄白需要时间积累香火、挑选人才、扩张岛屿，并逐渐摸清六界各方势力。
神界的册封虽然是限制，却也能为他提供公开身份。
至少在表面上，神界暂时不会出手打压他在人间建立道场。
「臣领旨。」
黄白伸出双手。
悬浮空中的金色诏书随之缓缓落下，化作一卷金色帛书，静静悬浮在他掌心。
就在接触诏书的一瞬间，一股无形力量沿着帛书进入黄白体内，试图与他的气机、神魂和命数相连。
黄白立刻看穿了这股力量的本质。
一旦真正融入神魂，他在人间的许多行动都会落入神界感知。
不过，这种手段远远比不上天道符诏。
黄白只需以风水秘术稍作遮蔽，便能制造出虚假的气机轨迹。
若是愿意，他甚至可以随时以切断这种联系。
天帝看见黄白奉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回去吧。」
「从今日起，你可以在东海建立道场，也可节制水族，降妖除魔。」
说到这里，天帝语气略微停顿。
「不过，十余年後，人间将有一场大劫，劫起蜀山，祸及六界，最终应在飞蓬转世之身。」
「这是人间因果，也是天道定数。」
「届时，你不得擅自插手，更不得改变其中既定命数。」
黄白抬起头，道：
「在下明白。」
黄白辞别天帝，在句芒引领下离开神庭，重新返回人间。
穿过神界壁垒的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洁白无瑕的云海。
神界替他划定道场。
从名义上来说，东海诸岛以及附近水族，都归蓬莱东方真君节制。
这正好为他建立蓬莱仙国提供了最初根基。
黄白骑上火麒麟，望向东海方向。
「十五年。」
「十五年後，我与神界必有一场争端。」
「在此之前，必须建立独立於神、魔、鬼、人、妖、仙之外的第七界。」
黄白纯金双瞳映照远方云海。
「十五年之内，我要让蓬莱仙国拥有与神界抗衡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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