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落地窗前的雪茄火星亮了一下。
孙扬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儿子。
“他在下面淋雨,你就慌成这副模样?”
老人的语气很硬。
“几十岁的人了,连一条丧家犬都稳不住。”
孙启山往前迈了半步。
脚下的皮鞋在地毯上印出一团水渍。
“爸,我知道你不舍得周氏集团的股份。”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雨水。
“可咱们孙家现在的处境,早就由不得咱们挑肥拣瘦了。”
孙扬哼了一声。
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
“周氏的股份是孙家的护身符。”
“拿出去送人,孙家在这深城还算什么豪门?”
孙启山咬了咬牙关。
他盯着父亲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
“护身符再好,也得有人能活着用。”
“云涛现在还在牢里蹲着。”
孙扬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
“你胡扯什么?”
孙启山扯了扯湿透的衬衫领口。
“云涛被抓了。”
“这一切全都是周文斌害的!”
书房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孙扬站在原地没动。
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老人的声音高了半度。
“云涛被抓了?”
“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孙扬几步走回书桌前。
巴掌重重拍在红木桌面上。
“他是孙家的独苗!”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敢瞒着我?”
孙启山低下了头。
“您的心脏一直不好。”
“医生说过,您受不得刺激。”
“放屁!”
孙扬气得胸膛起伏。
“老子还没咽气呢!”
“前几天你不是和周文斌达成了协议吗?”
“周文斌亲口答应,让云涛去周氏集团管业务。”
“他怎么可能进得去局子?”
孙启山抬起头来。
眼底满是血丝。
“那是周文斌给咱们下的套。”
“他让云涛去负责那个见不得光的地下赌场。”
“结果楚飞直接找上了门。”
“两个人为了赌场的地盘起了冲突,结下了死仇。”
孙扬扶着桌角坐回皮椅上。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
“这事我知道,云涛之前和我说过。”
杯子里的水有些凉了。
他抿了一小口。
“云涛拿了我的卡,去投了那个场子。”
“年轻人想捞偏门赚快钱,算不上什么塌天大祸。”
“就算被警察查抄,顶多交点罚款拘留几天。”
“怎么就严重到要坐大牢的地步?”
孙扬盯着儿子的眼睛。
“你给我说实话!”
孙启山抹了抹脸上的冷汗。
“那个女大学生苏雯,您还记得吗?”
孙扬的手指抖了一下。
杯子里的茶水晃了出来。
“苏雯?”
他回忆着这个名字。
“不就是之前天天来庄园门口闹的那个姑娘?”
“云涛不是早就拿了一百万,把她打发走了吗?”
孙启山自嘲地笑了一声。
“要是真打发走了,今天就不会有楚飞上门这回事了。”
孙扬的呼吸粗重起来。
“她怎么了?”
孙启山闭上眼。
“两个月前,云涛失手把苏雯给弄死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雨声撞击着玻璃。
“你说什么……”
孙扬的声音变了调。
“云涛弄死了人?”
“是。”
孙启山豁出去了,索性全部摊开。
“原本这事做得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到。”
“可楚飞不知道从哪里挖出了尸体,还拿到了云涛动手的录像。”
“证据直接送到了市局重案组。”
“刑警队当场把云涛给铐走了,证据确凿。”
孙启山的声音有些发抖。
“爸,我想尽了办法去捞人。”
“就连我想用保外就医的办法都不行。”
“这是故意杀人,抓进去就是要判死刑的!”
“胡闹!”
孙扬猛地拍案而起。
可刚站直身子,整个人晃了晃。
胸口像被铁锤砸中一样沉闷。
他连退了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
“造孽啊……”
孙扬整张脸煞白一片。
身体顺着书架滑倒,直接瘫坐在地毯上。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心口。
“爸!”
孙启山吓得魂飞魄散。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
拇指狠狠按在孙扬的人中穴上。
孙扬双眼翻白,呼吸越来越弱。
孙启山连滚带爬扑到书桌旁。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翻出一个白色的药瓶。
倒出两颗速效救心丸,塞进孙扬的嘴里。
“爸,含住!”
“千万别咽下去!”
孙启山端过桌上那杯凉茶,小心地给老人喂了一口。
伸手不停在老人的胸膛上顺气。
“爸,您可不能倒下。”
“孙家全靠您撑着呢。”
孙启山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如果老头子今晚死在这里。
孙家就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外面的楚飞能把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
两分钟过去。
孙扬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下来。
脸上的惨白褪去了一些。
老人的手掌颤抖着,推开了孙启山的胳膊。
“死不了……”
孙扬借着儿子的搀扶,勉强坐回沙发上。
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背脊弯曲下去,不再有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气势。
“周文斌……”
孙扬咬着牙挤出这三个字。
“好狠的算计。”
他心里全明白了。
周文斌把赌场交给孙云涛,根本不是送钱。
把孙家推到台前,就是为了借楚飞的手除掉孙家。
或者借孙家的命,去消耗楚飞的精力。
孙家从一开始就是周文斌手里的替死鬼。
“咱们都被周文斌当枪使了。”
孙扬闭上了眼睛。
两行浊泪顺着老人脸上的皱纹滚落。
“云涛是孙家唯一的苗子。”
“他要是吃了枪子,孙家挣再多钱有什么用?”
孙启山跪在旁边。
“楚飞说了,只要咱们把周氏的股份给他。”
“他自己去对付周文斌。”
孙扬睁开眼。
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决断。
“楚飞要股份,是为了去对付周文斌。”
“他是要借咱们孙家的跳板,吞了整个周氏。”
孙启山低声问:“那咱们给不给?”
孙扬冷笑了一声。
“给。”
“为什么不给?”
老人扶着沙发扶手,重新站直了身子。
“既然周文斌想让孙家断子绝孙。”
“老子就把手里的刀,亲手递给楚飞。”
孙扬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大雨里撑着黑伞的身影。
“楚飞能把周文斌逼到这种地步,手段比我想的还要毒。”
“这种年轻人,孙家惹不起。”
孙扬摆了摆手。
“去吧。”
“帮我把楚飞叫进来。”
“就说我有笔天大的生意,要和他坐下谈谈。”
孙启山松了一口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
“我这就去叫他。”
孙启山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庄园大门外。
雨水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光头站在楚飞旁边,搓了搓冰凉的手指。
“楚哥,都过去一刻钟了。”
“那老头子怕是铁了心当缩头乌龟。”
“要不咱们直接叫兄弟们砸门进去?”
楚飞没有说话。
他看着二楼书房的窗户。
那扇紧闭的落地窗前,孙扬的身影已经转了回去。
楚飞扯了扯嘴角。
“急什么。”
“子弹飞一会儿,才能打中靶心。”
话音刚落。
庄园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再次打开。
孙启山打着一把大黑伞,小跑着踩过积水。
“楚飞!”
孙启山隔着铁门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里带着讨好的颤音。
管家连忙掏出钥匙,把铁艺大门彻底推开。
孙启山快步走到楚飞面前。
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刚才是我怠慢了。”
楚飞站在伞下,神情平静。
“孙总考虑清楚了?”
孙启山苦笑了一声。
“老爷子在二楼书房等您。”
“茶已经泡好了,请楚先生移步上去面谈。”
光头咧嘴笑了笑。
楚飞转头看了光头一眼。
“你在下面等着。”
“好嘞飞哥,有事您喊一嗓子就行。”
楚飞把手里的黑伞递给旁边的保镖。
他迈步跨过水坑,踩上了汉白玉的台阶。
西装裤脚沾上了几滴泥水。
孙启山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穿过奢华的大厅,踩着红色的羊毛地毯走上二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
孙启山轻轻推开房门,站在门边没敢进去。
“爸,楚飞到了。”
楚飞迈步走了进去。
满屋子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孙扬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老人的脸色极差,桌上还放着没收起来的药瓶。
楚飞视线在药瓶上停了半秒。
心里已经有了数。
孙扬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楚飞,后生可畏啊。”
楚飞拉开椅子坐下。
“孙老爷子过奖了。”
“夜深了,风大雨大,咱们开门见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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