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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539章 深界行

    科尔曼在队伍里,斯卡蒂也在队伍里。

    口袋一张开,他们都会跟着往下掉。

    「我谁都不会救」这句话里,也包括他们。

    李察思考的很快,影子,加上影子里的一缕灵在这里碎灭。

    最多在床上躺一阵子,有【涌泉】在,也不会影响後续的晋升。

    况且真正兜底的也不是猎主,风险有上限,而且这个上限是大师亲手签的借书卡。

    只有一项他拿不准:赫尔墨斯面具待在影子脸上,影子在这次死了,面具会怎麽样?

    收益方面,独一无二的信使,还有达人身上的战利品,这些先放到一边。

    最要紧的,还是自己可以彻底甩开「尊使」这个身份。

    阿波菲斯那条线一路收紧,到最後就是这个名字:狂猎里突然冒出来的使者,跟那三个音节一起出现的人。

    要是今夜尊使在口袋前被那两位亲手撕碎,线就断了。再加上猎主说自己会对它们进行追猎,对方往後几年都自顾不暇,哪还有空去管别人。

    影子碎灭这件事,本身就是收益。

    就算他不接,猎主也照样会往下走。

    口袋照样张开,科尔曼和莉莉安照样往下掉。

    他接了,至少下面还有一个人在想办法。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怎麽让他们自己爬上来。

    狂猎本来有绳子,猎主却说自己谁都不救。

    李察躺在帝都的床上,脑子里转得飞快,想了一会儿,【化构】逐渐拚凑出了完整的自救方针。

    他本体躺在床上,嘴角微微上扬。

    「我接了,不过有几个条件。」

    猎主把号角从嘴边挪开一点。

    「说。」「首先,斯卡蒂还有洛基招来的那四十几个新人,下去以後由老学者亲自看着。」

    猎主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另外尊使碎了以後,那张『持此者,代猎主』的条子交到斯卡蒂手里。

    尊使没了,北欧那一桌不能就这麽回到洛基手里。」

    「……行。」猎主自己把帐算了一遍。

    「洛基收门票,她拿条子,两个人互相盯着谁也吞不掉谁,我省心。」

    「还有。」李察停了一下。

    「名册上尊使那一栏只写碎,不写殁。」

    猎主没有马上回话,号角里传出一阵很长的嗡鸣。

    「碎了的……也可能再拚起来,行。」

    它把号角挂回鞍边:

    「我也添一个,不然显得我吃亏。」「您说。」

    「一个太阳年之内,尊使必须是碎的。」

    李察等它往下说。

    「要碎就碎乾净。」猎主说得很慢。

    「这一年里,凡是跟尊使走得近、又被别人知道了的,尊使一个都不许去找。不许送信,不许敲门,梦也不许托。

    黑土河那个老东西的镜子不瞎,尊使只要跟谁说上一句话,它就能顺着那个人摸回来。」

    原来如此,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要假死就死的彻底一点。

    云脊上,影子点了下头。

    老学者替两边把「成交」记进名册,又在尊使那一栏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个「碎」。

    墨还湿着,他撒了一撮细沙上去。

    李察还要做两件事。

    先把三缕灵里的两缕收回来,三缕灵原本在影子胸口拧成核。现在其中两缕松开了,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往回走。

    日之座那棵倒置的光树抖了两下,把它们接住了。

    云脊上的影子随之淡了点,犬群里有几头狗擡起鼻子嗅了嗅,大概是觉得这位尊使的气味变淡了。

    瘸腿小犬从别的狗肚子底下钻出来,用鼻尖顶了顶影子的靴子,确认人还在又钻了回去。

    做饵只要一缕就够,多留两缕只是白白多喂出去,将本来半年甚至几个月的休息期无限延长。

    第二件事,他拨马沿着新人那一排走过去。

    四十几个新人骑着毛色发暗的马,身上的皮袄五花八门,手里还攥着哥本哈根那家小印刷所印的收据。

    有个人怕风把收据刮跑,乾脆叼在了嘴里。

    影子在队列最前面停下。

    「下去以後,报真名。」

    新人们你看看我,我再看看你。

    刚才叼收据的那个人,他把纸从嘴里拿出来翻到背面,指着第一条给李察看:不能报名字。洛基听到声音,已经从後面赶上来,满脸堆笑。

    「尊使,这个……我给他们收据上印的是……」

    「收据管的是上面的情况。」李察寸步不让:「下面的规矩归我定。」

    洛基喉结动了下,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大部分人已经点了头,刚才卑尔根来的奥拉夫·埃里克森点得最用力。

    他今晚反正报过一回全名了,再报一次也无所谓。

    有几个人没点头。

    一个络腮胡低着头,海员手册上的照片比他本人年轻了十几岁;

    一个瘦子眼睛老往山下瞟,身上那件军服拆掉了番号;

    还有个女人嘴唇动了下,那个名字连她自己都有点记不住。

    影子从他们面前骑着马过去了,懒得停留。

    该说的他说了,隐瞒着到时候掉进别人嘴巴里,那就怪不得他了。猎主吹了声短号,队伍从山口上空掉头往北。

    圣哥达这一侧峡谷最窄的地方架着魔鬼桥。

    瑞士人在这片山里埋了好几座炮台,开战以後又加派了兵。

    两个哨兵裹着灰呢斗篷,在雪地里跺脚。

    峡谷里忽然起了风,年轻的哨兵先停了脚。

    「你听见了吗?」

    「是风。」

    「风里有马蹄声。」

    年长的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歪着头听了一会儿。

    谷底水声下确实压着另一片声音,又密又匀,从南往北一路过去,整个山谷好像都在被马蹄踩着。

    年轻的哨兵越听越清楚,赶紧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年长的把菸斗塞回嘴里。「接着跺,别冻着,明天还得站岗。」

    年轻的哨兵又跺起脚来,比刚才更用力,想把那片声音压下去。

    谷底在帷幕那一侧,罗伊斯河正在倒流。

    河水不往北去了,掉头往南,一声不响地汇到桥底下,流进拱洞的阴影里就没了踪影。

    猎主在桥的上空勒住马。

    「锚呢?」

    老学者从鞍囊里取出瓦萨号的那枚铜环,他又取出那枚半截铁钉。

    「两样都带?」

    「都带!」猎主大气的一挥手:「环挂在外面给人看,钉子穿在里面压秤。」

    老学者看了它一眼什麽也没说,把这一串系在了绳末梢。

    狂猎就是那根绳,绳头攥在猎主手里,绳尾拴着锚,几万骑都在这根绳上。

    猎主把号角举到嘴边,吹出一个往下坠的长音。队伍一骑接一骑,扎进了桥底那片平的水里。

    水面下的第一层是近岸,队伍里的老骑手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街道、房间、镜子里还没散乾净的影子,一片片往上漂。

    新人们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个人看见自家厨房从身边漂过,灶上还坐着一壶水。

    他伸手就去够,被老学者用笔杆敲了下手背。

    「别碰,那是别人家的,只是长得像。」

    再往下,光变稠了。

    稠到可以用手指搅动,马蹄踩下去,声音要隔一会儿才从脚底下浮上来。

    浮上来时已经变了样:有时是钟摆声,有时是咳嗽声,有时是隔壁有人翻身把床板压得吱呀一响。

    队伍往下继续深入,老学者说越往深处越是用恐惧沉积出来的。

    一个时代的人怕什麽,怕得够久,怕得够多,那些恐惧就会显化出来。

    最上面那层,就忠实的记录着这两年的战火:弗兰德斯的泥,加里波利的沙,伊松佐河谷的碎石,塞尔维亚雪山上那场大撤退留下的冻雪,海峡下沉船舱里的海水。

    科尔曼骑过这层湿泥的时候,低头看了眼。

    泥里印着靴子印,旁边有个罐头盒,即使压扁了上面还能看出几个字母:玛丽公主的圣诞礼盒。

    他一边看,马就自己停了下来。

    湿泥慢慢往上鼓,凝聚出一只大手要去够他的马镫。

    旁边骑手一把拽住了他的缰绳,往前扯:

    「别看自己死的那一层,看了就想回去。」

    科尔曼点点头,赶紧把脸转开了。

    这一层只有十七个月,下面一层是十九世纪的整整一百年。

    煤灰、齿轮、矿井、铁路、肺……

    矿工的肺、纺织女工的肺、烟囱底下长大的孩子的肺。

    还有齿轮咬合在一起,全是被无情卷进机器里的人。十九世纪那一层下,是拿破仑时代。

    这一层被冻得发硬,冰层里埋着整支整支的军队。

    一八一二年冬天从莫斯科往回走的大军,马冻死了,人也冻死了。

    冻死的人保持着冻死那一刻的样子: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跪在雪里,手里还攥着马肉。

    冰层里也有苏沃洛夫的人,一七九九年翻过阿尔卑斯的那一支,他们冻在更薄的一层里,人少,挨得紧。

    再往下便是瘟疫年代,地层上坑挨着坑,密密麻麻的坑都铺满了石灰。

    还有被隔离的门板上画着红色十字,门上钉着木板。

    有鸟嘴面具,长长的喙里塞着草药,眼睛镶着圆玻璃;

    有一辆运屍车,车上堆满了人。

    再往下的岩层,越来越古老。

    罗马军团的铜鹰插在一片沼泽里,沼泽上浮着整整三个军团的盾牌,那是新历九年条顿堡森林的事,瓦卢斯的三个军团在那片林子里全没了。

    再往下是凯尔特人的坟丘,青铜剑,金项圈,被斩下来的头颅泡在井水里。面对这些,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该说还是人多力量大,平日里单人下来薄弱点不仅容易迷失,再也找不回家,各类邪物也会蜂拥而至。

    如今借着狂猎的东风,他们这些活人也可以畅通无阻。

    那些邪物闻到狂猎的气息,甚至都根本不敢靠近。

    他们不断翻找着各类破烂:琥珀珠子,哑铃铛,冻着半句话的冰块,铜屑,一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罗马铜币,币上皇帝脸已经被泥巴糊没了。

    队伍逐渐到达浅滩的尽头,语言开始变质。

    抡斧的年轻人骂了一句,骂出口的话变成了虫子,从他嘴里爬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掉。

    他愣了愣,又骂了一句,又一只虫子爬出来。

    他越骂越急,越急越骂,嘴里虫子越来越多,爬了一胡子。

    「别骂了。」龙虾兵捂着鼻子:「你嘴里比运粪车还脏。」

    年轻人闭上嘴,脸憋得通红。

    新人里有个人在吹牛,说他在哥本哈根的码头上一个人扛过五百磅的麻袋。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轻飘飘地往上浮到半空就开始发臭,臭得旁边几个人直乾呕。

    洛基一路没怎麽说话,可他头顶也浮着一小团灰灰的,是这一路心里转过的那些弯弯绕绕。

    那团雾气也在发臭,弗蕾娅凑近闻了闻,捏住了鼻子:「我说……你心里在想什麽?」

    「我就是想着,怎麽把後面的门票钱再翻一番。」

    洛基老实说完,那团灰色臭气跟着就大了一圈。

    海拉赶紧往旁边挪了挪马:「臭死了,离我远点。」

    後面还有让人梦见溺水的井,在背後喊名字的乌鸦,一团把人往被窝里按的灰雾。

    虽然看起来唬人,但全都不经打。

    几万骑一围上去犬群先咬,骑手跟上,有时候连箭都不用射。

    新人们起初缩在後面,後来也敢往前凑了。

    叼过收据的那个拿短刀捅了乌鸦一下,乌鸦没死,他自己先兴奋得叫了出来。

    「这也太……」他回头冲旁边的人喊:「门票钱值了!」「值了!」好几个人跟着喊。

    收来的东西越堆越多:一串牙珠,一捆楼梯板,考官的那支铅笔,一小罐灰雾。

    还有只玻璃瓶,里面关着人睡着时突然一抽、好像从高处掉下去的那一下。

    李察没去掺和,他只是操控影子默默跟在猎主和老学者後面。

    今晚,他的任务和战斗无关。

    老学者看着大口袋,每装一件就在名册上记一笔。

    「先集中放着,回去再分。」

    猎主骑在最前面,看都不往口袋那边看。

    老学者赶上来,压低了声音:「您脸色不太好。」

    「我哪来的脸?」

    「那就是鹿角颜色不太好。」

    猎主没吭声,这一口袋装得再满,过一会儿也要全部掉下去。装多少掉多少,这一点它比谁都清楚。

    它想着丢一件记一件,事後全算在黑土河达人头上,按倍数讨回来,掉得越多讨得越多。

    但话是这麽说,眼看着自己的东西要往一只没底的口袋里扔,它心里还是阵阵地抽着疼。

    「装吧,多装点。」猎主冷哼一声。

    浅滩走到头,脚下一空,队伍落进了一口井。

    李察曾经通过自动书记,来过这口井的井口。

    那时候他被猫化身看护着,手自己在纸上写字,灵感只敢贴着井沿撇几缕散念回来。

    今晚,他却是骑着马往里落的。

    井壁往下旋,四面漂满了念头。

    有活人散出来的,有死人留下的,一缕缕比浅滩的雾还要密。

    一旦下到深界,这里就没有语言的墙。

    新人们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麽意思。有个人想起了他丈母娘煮的卷心菜,煮得太烂,成了一锅黄汤。

    这股味道也落进了所有人脑子里,几万骑一起尝到了那锅卷心菜,有几个老骑手当场在马上乾呕。

    「谁?!」拎炭的汉子吼了一嗓子:「谁家的卷心菜?!」

    那个新人缩着脖子,不敢承认。

    他一缩脖子,心里那句「不是我」也落进了所有人脑子里,

    周围人都看向他,他只能把脸埋进了马鬃里。

    一个人刚想到「好冷」,每个人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另一个人想起「我出来的时候没关门」,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都心里不太舒服。

    然後有个人想:我想撒尿,大家同时夹紧了腿。

    抡斧的年轻人,笑得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他这一笑,笑意也灌进了每个人的脑子,连最紧张的新人都跟着咧开了嘴。

    老学者叹了口气,意思是「都给我闭嘴」,每个人也都收到了。就在这时,井道深处响起了一声铃。

    叮!

    笑声停了。

    叮!

    这一声更近。

    老学者把名册合上抱在胸前,他心里的意思落进了所有人脑子里:那是收屍人的铃。

    一千多年前的查士丁尼大瘟疫,君士坦丁堡死人死得太多,坟都埋不下。

    收屍人推着车满城走,边走边摇,铃一响各家各户就把死人往外擡。

    叮!

    井道另一头拐过来送葬的队伍。

    棺材一口接一口从井道深处拐出来,望不到头。

    再後面是送葬的人,几千个,几万个穿着黑衣,戴着黑纱。几万个人用同一张脸哭,唱葬礼上那段经文:

    在生命之中,我们已在死亡之中;尘归於尘,土归於土。

    丧葬队伍里最大的棺材是敞开的,里面屍体那张脸一直在变。

    一会儿是孩子,一会儿是老人,一会儿是一匹马,一会儿是一座城的轮廓,屋顶、塔楼、港口。

    这是一位混沌化的达人,它本身就是一场大葬礼。

    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送谁,看见什麽就送什麽。

    而且就偏偏横在入口,正好挡住了狂猎的路。

    混沌化的达人,见到什麽就攻击什麽。

    很快,狂猎队伍中马辔头上长出了黑纱,一条条缠上马脖子。

    几头猎犬张嘴就嚎,嚎的是守灵时拖得很长的调子。

    龙虾兵红外套上长出了一圈黑边往里爬,他拚命拍,越拍越多。

    谁盯着这支送葬队伍看得久了,谁的名字就会被刻上墓碑。影子在李察操控下,默默退到猎主身後。

    猎主什麽也没说,举起了号角。

    几万匹马同时擡蹄,同时落下。

    咚!

    整支队伍变成了一面鼓。

    李察躺在床上,胸口被鼓声和丧调来回撞,一下快一下慢,喉咙里泛起铁锈味。

    他从【涌泉】里放出生气护住心口,才没在床上吐出来。

    猎主把号角举到嘴边:「冲!」

    几万骑在同一刻调转了马头。

    那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骑手,马蹄一擡起来脸就没了。

    龙虾兵脸塌成空骷髅,肚子上开着大洞;

    抡斧的年轻人脖子上裂开口子,从下巴一直裂到锁骨;拎炭的汉子浑身冒火,从皮下往外烧;

    光脚老家伙浑身滴水,水滴到一半结成冰挂在胡子上,露出冰做的脸……

    几万个死人,把自己是怎麽死的全亮了出来。

    马眼里烧着火,犬群嘴张得比脑袋还大,獠牙往外长,嚎叫声叠在一起。

    几万骑撞进了送葬队伍,把那些跟着的棺材撞碎一大片。

    棺材碎开的地方涌出黑纱,缠住马腿和骑手的腰,还有犬群的脖子。

    骑手们挥刀砍,砍断一条长出两条,砍断两条长出四条。

    新人们缩在後面,有人尖叫,有人捂住眼睛,有人吐了一身。

    有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被一个老骑手揪着腰带甩回马背。

    猎主吹出高音,几万骑同时往一个点上使力。

    犬、人、马、刀、斧、矛,全打在那股送葬队伍和主队之间的接口上。

    送葬主队还在往前走,根本不停。铃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後一声叮落进井底就没了。

    井道空了,几万骑慢慢各归其位。

    骑手们身上黑纱掉了些,还剩不少粘在衣领上扯不下来。

    很多老骑手身体变淡,能透过他们看见後面那人的脸。

    拎炭的汉子身上黑火灭了,他看了看四周,咧嘴一笑。

    「值了,那玩意掉了截出来,是这次最大的战利品了。」

    「值什麽值,我的衣服……」龙虾兵还盯着自己的外套

    李察往队伍末尾的斯卡蒂看去。

    少女身上一点黑纱也没有,大概是她呼出来的气太冷,黑纱不愿意往她身上长。

    老学者合上名册,松了一口气。

    猎主骑在最前面,把号角挂回鞍边,回头看了眼队伍:

    「蹄声用了不少,犬群也伤了,骑手也有磨损……都记着,这笔帐得算在那个老祭司头上。」帷幕更深的地方,黑土河达人从头看到了尾。

    那支送葬队伍早就混沌化了,一般情况下没人能够使唤得动。

    这次它只出了一道假影子,深渊达人就让送葬的队伍就从狂猎面前借过了一回。

    猎主确实可怕,要知道就连它自己被那丧葬队伍粘上,都得脱一层皮才能脱身。

    猎主只是普普通通的发动了一次总攻,就能将对方击退。

    但这次试探成果也不错,黑土河达人甚至暗暗觉得自己花费这麽大代价还挺值。

    一面镜子被它悄悄放出,对着狂猎队伍清点。

    一。

    镜面一亮,照见最前排的一个骑手。

    二。

    三。

    它很有耐心,一个一个往後数,不放过任何一人。猎主待会儿先拽谁,谁就是它最舍不得的;

    最舍不得的那个要麽就是它要找的人,要麽离它要找的人最近。

    影子在队伍侧翼把手伸进斗篷,摸出了一个包袱。

    李察已经开启了「逆使之面」,帷幕不认这副面具是赫尔墨斯。

    他扯掉麻布,把烟雾镜翻转过来对准了那面铜镜。

    铜镜刚好数到侧翼,四十七。

    镜面一亮,照见了一面黑镜子。

    黑曜石镜面里映着那面铜镜,铜镜里映着黑曜石,黑曜石里又映着铜镜。

    一面套一面,一层套一层,往里退去到看不见的地方。

    铜镜卡住了,黑曜石里也起了烟。

    烟从镜子最深处冒出来,漫进了铜镜。

    烟里慢慢显出一张桌子,很长很长,桌边坐满了影子。桌子另一头还坐着七个人,各戴一副面具:蛇脸(阿波菲斯),隼脸(荷鲁斯),说不出是什麽兽的长脸(赛特),女人头上顶着房子形状的冠(奈芙蒂斯),母狮脸(塞赫麦特),猫脸(贝斯特),胡狼脸(阿努比斯)。

    烟雾镜从来不照握着它的人,只照那个人心里放不下的。

    莫蒂默在热那亚的早饭桌上说过:只要你开口问那几把空椅子是谁的,它就赢了。

    黑土河达人还在本能的数数。

    一,二,三……数到後面,习惯性停留在几把空椅子上面,这些都是被深渊达人偷走的影子。

    清点是它改不掉的老习惯,数到空椅子它就要弄清楚少了什麽,就要在心里问一句:这一把是谁的?

    这一问,烟雾镜就赢了。

    镜子里的烟往两边分开,露出了台阶。

    台阶又高又陡,通到顶上是一座小神庙,门口站着几个看不清脸的人,手里握着黑曜石刀。

    镜子里,老祭司已经站到了台阶底下。

    它还是那副面目空洞的模样,戴着法老的双羽冠,放在镜子里刚刚合适。

    烟雾镜要的就是一张空脸,空脸才好往上套神的皮。镜子里,老祭司往上迈了一级。

    最近它在人间吹过的笛子,就是那黑土河神谱的七个人。

    借他们的嘴说话,用他们的手做事,七副黑土河神名面具就是它的七支笛子。

    走到第一级,蛇脸那支断了,镜子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哢」。

    第二级,隼脸。

    第三级,长脸的兽。

    李察是握着烟雾镜的人,他能看见七根细线从铜镜背後拉出去,一路往东南延伸。

    越过地中海,越过沙漠,每根线尽头都拴着人的影子。

    它每上一级台阶,就断一根线。

    线一断,挂着的影子就松开滑回主人的脚下。

    口袋下,深渊达人那张嘴咂了声,透着极度的不满。

    刚刚有人把点心端到面前,结果现在盘子连着桌布一起被人抽走了。开罗城北,一座废弃清真寺的屋顶上,荷鲁斯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合过眼。

    这时他正靠着宣礼塔墙根打盹,这里是他所知道的最安全的地方。

    脚下忽然一轻,他睁开眼睛往下看去。

    灯光下,他的影子躺在西边老老实实的,和城里所有人影子一模一样。

    塔檐上游隼抖了抖翅膀,飞下来落在他胳膊上。

    荷鲁斯呆了很久,然後把脸埋进鸟的羽毛里,眼含热泪。

    城南一间没挂招牌的屋子里,阿波菲斯正在想办法把自己影子拉回来。

    刚刚准备好仪式材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恢复正常的影子,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黑曜石里的烟还没收住。

    七支笛子折完以後它还想要更多,开始往外找。

    烟往洛基那边去了,洛基脸上的缝线一根根绷紧。

    面具在他脸上微微发亮,好像有什么正从後面往外顶。海拉那半张活人的脸也亮了起来,眼睛里映出一道台阶。

    最後一缕烟往影子这边扫了下,那副金蛇咬尾的面具,烟扫过去就滑开了,像水泼在上了油的皮子上。

    洛基脸上缝线一根根松了回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好几遍。

    黑土河达人的铜镜还在混乱中,与此同时口袋已经张开,阿尔卑斯附近的达人都投来了视线。

    星图达人还在拨弄着自己指尖的星星,目前为止自己的推算全是正确的,就看接下来的情况了。

    此时在深界中,最先滑下去的是犬群里趴着的那几头。

    它们本来就累了,口袋一张开就顺着坡滑了进去。

    接着是马,再接着才是骑手。

    几万骑开始往下掉落,大家遏制不住下落,死人没有往上走的理由。

    战马往下,犬群往下,老学者那只装满战利品的口袋往下掉落,那串牙珠在袋子里哗啦哗啦地响。猎主没有伸手。

    它把两只手压在大腿下坐得笔直,一遍遍地念叨。

    「我不伸、我不伸、我不伸!」

    碎碎念灌进了所有人的脑子。

    几万骑一边往下坠,一边听着自家首领像个在糖果铺门口的小孩那样念叨,场面实在难看。

    老学者从下面喊了一声。

    「猎主,割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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