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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538章 土星张口

    鹿角上的霜唰地落了一片:

    「不收钱比收还贵,你开个价吧,我懂规矩。」

    「那就先欠着。」

    猎主的手停在了尺子上,欠帐会生利息,利息从来不讲交情。

    「……我宁可现在就付。」

    「你付不起。」女人把鹅毛笔插回笔架,转过身去。

    「一六八三年我十九岁,给我的老师提灯。」

    猎主没有作声。

    「那时他手里已经有了两块传统碎片,夜里他要晋升,我们找到了那扇门。

    他让我站在门外,提着灯照他的背。」

    「过了半个小时,我老师出来,说他晋升失败了。那天夜里他照常抄星表,我在旁边给他帮忙。」

    「结果发现,他居然是用左手抄的。」

    「但我老师写了四十年字,一直用右手。」

    鲸油灯的火苗动都没动,预示着这里主人内心其实很平静。

    猎主心里冷哼一声,为老师报仇是假,想要收集变化传统碎片寻求晋升才是真。

    「回来的那个又活了三十一年,着作等身,学生成群,最後死在自己床上。

    葬礼上的悼词,是我念的。」

    无脸女人幽幽一叹:

    「对於黑土河那位达人,它手里攥着『替』的碎片,我们的利益是趋同的。」

    「你能让它流血,这笔钱就算你付过了。」

    猎主哦了一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唰的把鲸骨尺收回了鞍囊,它是巴不得不付钱的。

    无脸女人也不在意:「好了,你问吧,我的星盘只能回答一个问题。」

    「下一个问题要收钱?」

    「收。」

    猎主张了张嘴,把一长串话咽了回去。

    「我要问一下冬至的圣哥达山口。」

    「那是地方,不是问题。」

    鹿角上又掉了一片霜。

    「……冬至夜,我的队伍在山口怎麽应对会更好。」

    她点点头,走到墙边握住黄铜摇柄。

    摇柄转了圈,整座圆顶跟着转动起来。

    猎主低头一看,自己脚下已经变成了星盘。

    地板是母盘,穹顶是星网,镜筒是照准尺。女人站在盘心,是那根把一切都穿起来的销钉。

    猎主刚擡起脚。

    「放下。」无脸女人冷冷警告。

    「你挪一步,我这格赤纬就得重算。」

    猎主赶紧把脚放回去,生怕踩碎了。

    「我的占卜其实很简单,看游星走到了哪里,嘴张没张开。」

    「就这些?」

    「就这些,剩下的都是给外行看的花边。」

    游星就是行星,古希腊人管它们叫pees,意思是「游荡的人」。

    满天的星星都老老实实钉在原地,只有这麽几颗不安分,一年到头在天上走来走去。

    几百年前的地理大发现时期,深界已经累积了不少混沌化的达人。

    深界下遍地都是达人坏掉的那口气,那副骨头,或者一张面目全非的脸,这些失控的高位阶者到处破坏。彼时大精通根本不敢下深界,若是运气不好,遇到混沌化的达人,结局往往会比死更惨。

    猎主当时也遭遇过,拿斧子砍,对方不知道疼;

    想念对方的名字,根本没有名字可念。

    那是猎主少见的空手收队。

    再後来,刚刚分裂出来的第一位星图传统达人,想出来个办法:

    深界装不下,那就全部发射到天上去。

    它发动力量,把那些孽物挨个拴在游星上,游星永远在走,拴在上面的家伙就永远被拖着走。

    被拖着走的孽物扎不下根,扎不下根就长不大。

    1572年11月,仙后座的椅子上亮起一颗比金星还亮的新星,白天也看得见,整整亮了两周,一年半後才熄灭。

    有个丹麦人写了一本《论新星》。

    世人以为那是天文学着作,其实那是一本登记簿。

    亚里士多德说天是不变的,这句话从那一天起作废了。这位分裂後的星图传统第一位达人,也依靠这项前无古人的疯狂计划进位大师。

    深界被清走了一大块,代价是所有人头顶都被开了天窗。

    星光开始往下漏以太,占星术从胡说八道变成了半真半假,旧大陆也进入了小冰期。

    那时的老辈人常说,天上挂的东西太多,地上就会变冷。

    整个神秘侧,也是从那时起活跃得不可收拾,迈入了新的时代,现存的不少达人,都是那时候诞生。

    但天上就开始不太平了。

    1833年十一月「狮子座流星雨大爆发」,新大陆天上的星星跟下暴雨一样往下掉,有几个新大陆的死人跪在雪地里等末日审判,结果没等来审判,反而等来了狂猎;

    1859年秋天则有「卡林顿事件」,太阳掀起了风暴,全世界电路都崩溃了,猎主骑马路过一条铁路,能看见电报线自己在冒火花;

    1908年夏天恐怖的「通古斯大爆炸」,老学者从那边回来,常常抱怨半夜亮得能站在街上读报纸。

    猎主知道,这些都是天上游星扰动时带来的影响。

    小犬的脑袋跟着满天星转了一圈,转晕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

    女人再摇一圈,太阳坐到了最矮的那一级阶。「既然是冬至。」这位星图达人松开摇柄。

    「太阳最矮,夜最长,夜一长,天上那些星星往下照的时间也就长了。」

    她把两只手举到星网东边,张开五指,从天顶上捏下来了一颗星星。

    星星後面拖着一根光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把线往小指上绕一圈,又去捏第二颗、第三颗。

    捏够了,她十指一撑就翻起了花绳。

    光线在指缝间交叉、勾挂,翻一下就是一个星座。

    她两手往外一扯,指间撑出了猎户座。

    「这是你。」

    猎主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我没这麽瘦,腰上跟被人勒了似的。」

    她没理会,又捏下两颗挂出一对鹿角。猎主不吭声了,现在确实像了。

    女人左手中指一勾,人形脚边垂下了线,坠着大犬座的天狼星。

    「这是你的大狗,也代表你手下的人。」

    右手小指再一挑,旁边冒出小犬座,统共两颗星。

    「这是它。」

    小犬盯着那两颗星看了半天。

    猎人有了,大狗也有了,整个天上最偷懒的星座偏偏是它的,它委屈得呜了一声。

    无脸女人又捏下颗暗些的星,补在那两颗星下後腿的位置。

    「瘸的那条腿,给你补一颗。」

    小犬不呜了,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

    主体星座都凑齐,她就不再出声。

    花绳一翻,猎户座和两条狗被拨到一边。她从东边捏下双子座,肩并肩挂在线上。

    灰白的土星顺着线滑到它们当中,坐住了。

    她两只中指一松,当中几股线坠成了巨大的口袋。

    口袋下的线拧成结分出四股,一股往北,一股往西,一股往南,一股往东北各自淌了下去。

    猎主盯着那颗灰白的土星看了一会儿。

    土星这两年的星环张得特别开,又偏偏蹲在双子当中。

    一个老东西坐在两个孩子中间,把嘴张开了?

    口袋下的四股线它也认出来了,往北去莱茵,往西去罗讷,往南去提契诺,往东北去罗伊斯。

    冬至那一夜,圣哥达山口下会张开一只没有底的口袋。

    无脸女人又擡手,从英仙座手里提着的那颗脑袋上捏下一颗星,挂在口袋上。

    那颗星一明一暗,小犬冲它龇了龇牙。

    猎主认得这颗星,英仙座手里提的是美杜莎的脑袋。这颗星就是蛇发女妖脑袋上的眼睛,隔几天眨一回。

    当年珀耳修斯不敢直看那颗脑袋,就对着盾牌上的反光砍过去。

    这预示着,镜子里有眼睛挂在口袋外,眨一下就是数一次,对方在数他先救谁。

    猎主跟黑土河达人交手次数已经不少了,那家伙的镜子亲手砸碎过几百面,对其再熟悉不过。

    女人右手腕往里一偏,猎户座那只举着的胳膊被线带着,朝口袋里伸了过去。

    口袋边上那只眼睛眨了一下,亮起一串小东西:

    金印戒,铁戒指,铜印,铜环、鹿角尖信物……猎主原本搭在腰间的手,嗖地缩进了斗篷里。

    这是在告诉自己,只要伸手去捞,镜子就会顺着这只手照进来。

    柜子里锁着的,柜子外挂着它名号的一样也跑不掉。

    星图达人两手往中间一凑,线全松了。

    猎户座腰上那三颗星顺着松下来的线往下滑进口袋里,天狼星也跟着往下滚。

    「喂。」猎主有些急了。无脸女人没理它。

    猎主把嘴闭上,它看懂了,即使手不伸出去,自己的人、狗、收藏品照样一个接一个往口袋里掉。

    伸手不行,不伸手也不行。

    天窗缝里飘进来一片雪,落下来已经是一颗星,很小,白里透一点青,停在花绳最顶上那个交叉点上。

    她伸出小指想把它勾进结里,它就滑落在结外面。

    又勾了一次,又滑开了,她就索性不再管。

    小犬座那三颗星,顺着松垮的线往上爬,朝那颗新来的星爬,後面的天狼星和其它星也跟着往外爬。

    地板上,小犬的尾巴越摇越快,半截身子都跟着晃。

    这一次猎主看得最久。

    这颗新星哪个结都勾不进去,说明哪本星表上都没有它。

    意思是到时候会有一个人出现,教会自己手下人这麽爬上来。

    而且这个人,小犬一见到就会往他脚边趴。花绳再翻,四颗淡淡的星拚成方框。

    一颗通红的星从别处滑下来,在方框右下角盖章。

    猎主认得这个形状,十几天前在日德兰上空,猎册自己翻了一遍,典籍大师出门了。

    这说明,那一夜会有张借书卡生效。

    女人十指一松,星星各自往天窗外飞,回到雪云後面去了。

    那颗灰白的土星走得最慢,环还张着。

    而那颗不在星表上的星,离奇的自行碎裂了一部分,碎裂完又重新亮起。

    猎主站在原地,默默总结:

    冬至夜,圣哥达分水岭,会有一只没有底的口袋;

    口袋外面有一面镜子,在数它先救谁;

    要是伸手,自己的东西就会全部暴露;

    若不伸手,自己的东西也全部往下掉。除非,有个人能教会他们自己爬上来;

    那一夜,还会有一张借书卡生效;

    有一颗不在星表上的星会碎掉一角,然後照样会亮。

    它心里默默盘算着,来都灵之前,它其实早就准备进行一场围猎。

    下深界的告示,是猎主让老学者写的。

    还有告示上的鹿角印、洛基拿着告示当初卖消息,这些全都是猎主默认的。

    黑土河达人请来了深渊达人的嘴,猎主也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的一清二楚。

    它的计划其实就是很简单的示敌以弱,黑土河达人想要一口袋人,猎主就先送它一口袋人。

    洛基领来的四十几个新人,门票钱已经交了,掉下去猎主也不亏本。

    等黑土河达人把镜子伸出来数这些人,猎主就顺着镜子摸回去,再吹一声号。

    号声一响,它找来打群架的达人都会下场。

    四月底在弗兰德斯,本该落在烈风达人骨笛上的深红印,是猎主扯着缰绳让黑土河达人的镜幕替它挡下的,它欠猎主一次人情。冬至夜,烈风达人就负责把深渊达人嘴里往外冒的饥饿给吹散。

    再请亚平宁犁沟里的铸城达人,沿着圣哥达山口犁一圈沟,黑土河达人想跑也跑不出去。

    还有斯特罗玛岛的漩涡达人,把倒灌进口袋的四条河重新拧回去,口袋自然就漏了。

    再加上星图达人也会在天上盯着,随时给它们汇报实时情况。

    五个打两个,按道理是稳赢的。

    但烈风达人的人情,用一次就没了。

    铸城达人、漩涡达人、星图达人出手的价格也都很高,打赢了自己还得和它们分战利品。

    不叫人,队伍里的人由尊使教着自己往上爬。

    黑土河达人和深渊达人捞了个空,气没处撒就只能撒在尊使身上。

    猎主要的,正是黑土河达人和深渊达人对尊使下手。

    狂猎有条比猎册还老的规矩,血债血偿。

    猎主尊名里的「血已封鞍」,说的就是血债血偿。被杀的人在队伍里越重要,猎主讨债时拿到的加成就越大。

    尊使骑的是猎主自己骑过的马,猎册上尊使的位置排在所有骑手前面。

    整支狂猎里,比尊使更重要的只有猎主自己。

    黑土河达人和深渊达人要是亲手撕碎了尊使,鞍子里封着的血会一下子烧起来。

    到时候单凭血债,猎主自己就能以一敌二。

    尊使要付的代价也不多,还有大师帮其兜底。

    而且黑土河达人和深渊达人下手要是没轻没重,撕完影子还想顺着影子往尊使本人身上撕,就等於在撕大师的借书卡。

    书还没回到书架上,借书的人先出了事,典籍传统的大师说不定会亲自出门。

    当然,大师能来最好,不来也无所谓,有血债加成,它有信心重创对方。

    站在旁边的无脸女人,一眼就猜到猎主在想什麽。

    大概是直接拉自己认识的达人来深界里大打出手,大家一起上,打赢了分赃。

    但星图达人知道,如果放任战局扩大,那肯定是对己方不利的。黑土河达人和深渊达人也不是傻子,它们的奥秘都是场面越混乱越有利的。

    如果变成又一次乱战,只会重复以前的循环。

    而且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自己必须提醒猎主。

    她把鹅毛笔从笔架上抽出来,在星表空格上点了点。

    「你在算帐?」

    猎主没吭声。

    星图达人随手指了指墙上的版画,是戈雅的《农神吞噬其子》。

    「混沌化的达人,个个和这幅画的画家一样是聋子。

    你念尊名,混沌化达人听不见;

    我编星表,混沌化达人没有编号,谁都叫不动混沌化达人。」

    星图达人的指尖落在画中老人那张发疯的脸上。

    「只有一个例外。」「混沌化达人听不见名字,听得见饿,深渊达人就能直接召请它们。」

    「这就是它藏着没亮的杀手鐧,黑土河达人请它下场,图的就是这张底牌。」

    「所以你想要这次行动成功,最好就是速战速决。」

    猎主弯腰把瘸腿小犬拎起来,塞回鞍囊後面。

    「下一个问题收钱吗?」

    「当然。」

    猎主没有再问,带着狗转身出了门。

    ………………

    十二月二十二日,帝都下午三点五十分就天黑了。

    切尔西路十三号的书房里烧着壁炉,外公靠在高背椅上看报,报纸翻得哗哗响。

    李察趴在他椅子後面,和他一起看着报纸,有时候现实侧的消息,其实就是神秘侧一些事件的先导。

    他在《帝都晨报》上,找到了三条比较重要的消息。首先还是黑格爵士接任远征军总司令。

    然後有个消息占了大半个版面:苏夫拉与澳新两处阵地连夜撤离,未损一人。

    记者写得眉飞色舞,说士兵们用麻袋裹住靴底,踩着沙子走向海滩,一点声音都没有。

    战壕里还留下了几支「自动步枪」:两只罐头盒一上一下吊着,上面那只往下滴水,等下面那只滴满了,就坠下去扯动扳机。

    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枪还在响。

    上次的聚会里,狄俄尼索斯才提过,自己的苦酿卖到了军需系统,就是用於某处海岸撤离用。

    还有一条消息,被挤在角落里:十九日凌晨,敌军在伊普尔以北施放新型毒气,我军防护头罩成效显着。

    外公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黑格爵士,他是个比较会忍的人。」

    「会忍不好吗?」李察问。

    「会忍的人当士兵,当然是好事。」

    但这样的人当主帅,他就不会让手里的士兵轻易撤。」外公拿起菸斗想抽,最後还是放了下来:

    「不撤兵,死的人只会更多。」

    两人正说着,气氛逐渐有些凝重,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点小跑。

    「哥!」伊芙琳从门口探出脑袋鼻尖上沾着面粉。

    「今晚大教堂那边有报佳音的,八点从广场出发,绕到切尔西桥再回来。」

    「我今晚想早点睡。」

    伊芙琳的眉毛一下子拧了起来。

    「你上次说要早点睡,结果第二天我去叫你吃早饭,你整个人睡得跟腌在缸里的咸鱼似的,叫都叫不醒。」

    「那天是真的累。」

    「今天就不累了?」

    「今天也累。」

    伊芙琳眯起眼睛打量他,把手里那团面打得啪啪响。「行吧,我自己去。」

    她准备回厨房,又探出头来。

    「百果馅饼你一个,外公一个,我两个,小姨和妈一人一个,剩下全部寄回去给爸。

    今年板油不好买你要是吃出来渣不许说是我做的。」

    「那说是谁做的?」

    「说是格蕾姐姐做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扭身没了影。

    外公从报纸後面擡了下眼皮,没吭声。

    玛格丽特坐在窗边,手里织着灰毛线手套。

    她是前天跟着圣诞的车票一起来帝都的,罗杰斯说厂里还有活,要等二十四号才能到。

    李察端着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母亲的手指又绕了一圈线。「今晚又有事?」

    「有的。」

    「你外公知道吗?」

    「知道。」

    她把手套放在膝上,伸手复住他拿茶杯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暖,比茶杯还暖,那几根残余回路在指尖下慢慢绕了一圈。

    「去吧。」

    「天亮了我做早饭,别让你外公在椅子上坐一整夜,他腰不好。」

    「他自己说要坐的。」

    「他说什麽你都信?」

    母亲收回手,接着织手套。

    「去年冬天他说自己腰不疼,後来在楼梯上站了半分钟才迈得动腿。」「我记着了。」

    「还有。」母亲没有看他。

    「回来的时候,先把手焐热了再碰你妹妹,她怕凉。」

    李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

    夜里十点半李察回到三楼。

    伊芙琳那盘百果馅饼放在床头柜上,盖着一块细麻布,他拿起一只咬了一口,酸酸甜甜。

    门没敲就开了。

    杰拉德拎着椅子进来,椅背上搭着羊毛毯,腋下则夹着那柄月牙形的银刃。

    他把椅子摆在窗边,椅面朝着窗户背对着门,把银刃横放在膝头。

    「外公,您该睡了。」

    「人老了觉少。」杰拉德把毯子往腿上一盖。

    李察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这次去哪?」杰拉德问。

    「瑞士的山上。」

    老人看了一眼窗外,帝都的冬夜只有雾,朦朦胧胧的灯光都看不太清。

    「冬天的山不讲道理,我年轻的时候在韦特霍恩下追一头鹿,追了三天。

    到後来它自己累死在雪坑里,我下去收它,脚下一滑,跟它在坑里躺了半夜。」

    「後来呢?」

    「後来就天亮了……天总会亮起来的。」

    李察嗯了一声,合衣在床上躺了下来,把猎主的信物握在手心。

    等楼下大厅的钟敲了十一下,他闭上眼假寐。

    床底阴影里影子立了起来,戴上了面具。

    狂猎的队伍早就在上空集结好了。

    影子落进队列时,老学者已经牵着那匹马等在那里了。还是上次那一匹,比周围的马高出半个头,身上只有一条旧缰绳。

    马看见影子,打了个响鼻,把脖子低了下来。

    影子开启了「逆使之面」,今夜没有赫尔墨斯,骑在马上的只有狂猎的尊使。

    面对洛基那些人,李察也不能让影子竖起双蛇杖。

    有着上次的「凭此者,代猎主」的条子,队伍也能认出他来。

    李察向着队列另一头望过去,那边热闹得很,多了不少新面孔,而且都冒着活人气。

    洛基这趟领来了四十多个新人,都是从北地各处的码头、矿坑和酒馆後门招来的。

    他们裹着五花八门的皮袄,骑着被现拨的马,一个个有些拘谨的坐在鞍上。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收据,背面密密麻麻印着守则:

    一、不报名字。

    二、不答问题。

    三、不给任何东西起名。四、不退钱,加入後不能反悔。

    五、以上条款,解释权归首座所有。

    红外套的龙虾兵策马从新人面前经过,打量了一圈,随口问了个新人:

    「你哪个营的?」

    那人立刻挺直了腰板,条件反射般报了一大串:

    「报告长官,我是奥拉夫·埃里克森,埃里克·奥拉夫森的儿子,卑尔根北边斯泰讷农场的,家里有三头牛……」

    这话一出,半支队列同时捂住了脸,洛基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龙虾兵自己也没想到能问出这麽多:「……我就问个营号。」

    老学者也摇摇头:「还好,我们还没进去里面。」

    那个新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看看收据,又看看龙虾兵,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现在,还能不能退出?」

    「不能退。」洛基咬着牙说:「收据上写着呢。」

    队列末尾,一匹毛色发暗的马落在最後面。马上的少女裹着白狐皮领的斗篷,冬与狩猎的神名极淡地挂在她头顶。

    周围的新人呼出一团团白雾,在冷风里散开,只有她那里什麽都没有。

    她也在呼吸,胸口一起一伏,呼出来的气比山风还冷,到了嘴边连雾都凝不起来。

    身下的马不太老实,时不时扭过脖子往尊使这边看。

    李察其实很想问问她:霍洛威要她从灵界带回来的,到底是什麽?

    影子当然没有开口,今夜的尊使不认识斯卡蒂。

    猎主吹了一声短号。

    队伍拔地而起,顺着乌里湖往南飞去,越过山口往东到了圣哥达的山体上空。

    这一带是阿尔卑斯的屋脊,帷幕这一侧,那四道河流今夜不往山下淌了。

    四股水掉过头,顺着雪底往山顶正中渗去。

    水一声不响地流了进去,没有任何回音。

    周围雪坡都微微往里倾斜,如同空口袋的布面。山口下有几片高山湖,冬天冻得结结实实。

    冰面被风刮得很光滑,月光一照就亮成了一面面镜子。

    狂猎的队伍倒映在冰面上,猎主低头看了一眼。

    冰面里,最前排的骑手挨个亮了起来。

    嗒、嗒……不紧不慢,从最前排往後数。

    猎主攥着缰绳的手收紧了。

    它慢慢转过脸,看向队列的侧翼。

    尊使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老学者策马靠过来:「猎主,时间到了。」

    猎主把鹿角微微一偏。

    帝都三楼的床上,李察手心里那截鹿角尖忽然凉透了。

    有个声音从狂猎号角的深处传来:「尊使,我想和你商量个事情,关於我们接下来可能遇到的陷阱,涉及黑土河和深渊两位达人。」

    号角深处安静了片刻,风声和蹄声都被隔在了外面。

    李察真的有点措不及防:

    「既然下面有这样的陷阱,您为什麽事到临头才告诉我?」

    「早一天告诉,更容易被对方那边的占卜截获消息。」

    猎主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让李察自己决定:

    「下面有深渊达人的口袋,口袋外面黑土河那个,在数我先救谁。

    我到时候谁都不会救,你得想办法让他们自己爬上来。

    到底怎麽爬出来,全看你自己发挥。

    他们爬出来以後,那两位达人会把气撒在你身上,但最多损毁你的影子,加上影子里的一缕灵。

    你兜里大师的那张借书卡会兜底,我也会让它们血债血偿,至少五年内它们不会再对你产生任何威胁。」

    李察嗯了一声:「有酬劳吗?这麽危险的行动,您应该不会让我白出力吧?」

    狂猎的规则,就是战利品该要就要。

    猎主知道,对方既然主动商议战利品,实际上就是已经同意了。

    「当然,如果你愿意帮忙,我会用从它们身上撕下来的奥秘碎片替你做灵界信使,这也是我答应过的事情。

    还有这次的战利品,你也可以任意挑一……不,给你两件吧。」

    号角里的声音说得很艰难,让猎主这个守财奴多割肉,显然是相当痛苦的事。

    「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会把你甩出队伍,我尊重使者,也尊重典籍传统的大师。」

    然後猎主就没有声音了,静静等待着李察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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