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先生,您可称呼我为徐律师。」
徐德坐在对面,他握着座机,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
对方的样貌徐德多少有点了解。
毕竟,不久前就在对方家中搜查过,并且还看过结婚照。
只不过...
对比之前的照片,朱大力的皮肤...多少有点不同。
是变黑?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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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觉得,对方的皮肤需有点发黄。
但黄的并不明显,仅仅只有一点,眨眨眼後,可能还会当成错觉将其无视。
皮肤发黄、排泄物很稀、多酶片..
徐德内心思索着,脸上却依旧挂着一副笑容。
反倒是朱大力。
知晓来人身份後,朱大力表情瞬间阴沉下去,他坐在对面,那双吊梢眼三眼白清晰可见,直直盯着徐德。
「你是原告的民诉代理人?」朱大力问道。
「是我。」
徐德点点头,旋即抽出公文包,将一份文件拿出,看着上面的字,他也不墨迹。
索性开口道:「这次来找您,主要是有几个问题想找您了解一下。
「在问问题之前,我想问问朱先生您..
「」
「案件被害人,也就是张木山,他是被谁杀的?」
被谁杀的?
也就是说,对方不认为是朱大力杀的!
这麽直接?上来就直接将这件事挑明?是想试探?还是什麽情况?
朱大力眸光阴暗交错,倒是并没流露出什麽应激反应,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对方,良久,才对着座机,开口道:「我杀的。」
三个字落下。
对面。
徐德顿了顿,身後的林月和吴鑫眉头微微皱起,内心诧异,下意识对视一眼。
对方...太冷静了。
理论上,应该和刘秀芬一样,被吓一跳才对!
除非...
严密来过。」
四个字在众人心中浮现,却并未表露出来,只是姿态逐渐严肃起来。
「好,被害人张木山是被您所杀。」
徐德面不动色,他点点头,好似什麽都没意识到,旋即,他话锋忽的一转,又道:「朱先生。」
「根据我方调查显示,您有借钱的习惯。」
「借条显示,您借钱的习惯,是在2001年12月开始,而这些借款您没还过任何一起,期间,您甚至还在工地上,因为对方催债导致发生矛盾大打出手。」
「我本以为是您没钱。」
「但从我向刘女士询问後,发现您有钱...甚至,您借的钱一分钱都没花过!」
说着。
徐德顿了顿,他擡头,那双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前的朱大力,沉声道:「请问,这该如何解释?」
「并且。」
「从卷宗上来看,您在2003年,5月7日,下午一点锺,向工地上一个以往靠拾荒捡垃圾为生的傻子借钱.....
「7
「您不觉得很可笑吗?」
借钱的习惯一事暂且不提。
单单是向张木山借钱,就很违反常理。
不说别的。
单单是资金问题,张木山压根就没钱啊,你自己缺钱的情况下,是会向朋友借钱,还是会向一个真正的乞丐借钱?
自然是前者。
後者比你还穷,哪有钱借给你!?
举个例子。
你没钱的时候,会发现没人借钱,你有钱的时候,会发现一大批亲戚找你借钱。
这是为什麽?
因为在没钱之际,人家知道你穷得叮当响,所以才不会来借!
本案亦是如此,张木山穷的乞丐见到都得捐两块钱,朱大力是傻了才会找他借钱?哪怕对方预支了工资,工资也不够借钱的!
逻辑上是这样,但并不影响对方依旧可以拿来回答。
「我说了,他找老板预支了工资。」
「所以我去借钱,不行?」
朱大力面无表情,他看着面前的徐德,眉头微微蹙起。
「至於借钱习惯...嗬嗬,我为什麽要还钱?」
徐德摇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狗屁的天经地义!」
朱大力冷哼一声,「工地上那些老板,谁手上没个小三小四小五?」
「养这些女人,一个月动辄几万十几万。」
「但工头去要个几千块的工资,动不动就是资金炼紧张、营业亏损、暂时没钱。」
「你怎麽不跟他们说还钱是天经地义!?」
徐德笑了,看着面前说话肆无忌惮的朱大力,心中了然。
不过他还是开口道:「嗬嗬,您这是强词夺理。」
「更何况,我想说的是本起案件,而不是其余人。」
话落。
他顿了顿。
忽的又开口道:「现在,是第二个问题。」
「二,朱先生,您返回过现场,在现场确认了张木山身死,但问题是现场没有您二次前往脚印。」
「并且,现场被做过伪装,所有的痕迹都被破坏。」
「这您该如何解释?」
朱大力闻言。
他先是沉默片刻,旋即,开口道:「一开始,我只是想给张木山一个教训,发泄一下情绪。」
「但又怕他醒过来後知道是我干的,所以才清理了现场。」
徐德点点头,没有反驳。
「那後来呢?您为什麽又将二次返回现场的痕迹清理了?」
二次返回现场清理,是很合理的。
但问题在於..
对方清理完後,紧接着就自了首!
朱大力道:「他死了,我一开始有些慌乱,怕被人认出来是我杀的,所以就清理离开,後面想了想,觉得躲不过。」
「所以,我就自首,报了警。」
很合理的逻辑。
听起来有些错漏。
但实际上,这套逻辑存在於无数起现实案件,很多人都是既打扫了自己的痕迹,却又报警自首。
也正因如此,警方才会将案子移交给检察院。
「嗬,可以。」
徐德点点头,在笔记上写了些什麽,接着顿了顿,又道:「第三个问题。」
「三,这起案件......将张木山砸至死亡的凶器是什麽?」
凶器?
这点不会找警察自己去了解?
朱大力眉头皱起,不知道对方在耍什麽花招,思索片刻後,还是开口道:「一个玻璃制的烟灰缸。」
「下班路过公司的时候,我见公司大厅没有监控,索性将候客区的烟灰缸偷走。」
「不错。」
徐德点点头,再次问道:「这个烟灰缸是什麽模样的?」
朱大力开口道:「上面刻着花纹,还有些泛黄...烟头焦油发出的黄。」
「什麽样的花纹?」徐德询问。
朱大力道:「菊花...刻印着菊花的花纹,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杀人时,还捏着一个凸起的角,现在想想,应该是菊花的花蕊部位。」
「原来如此。」
徐德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不过..
恍惚间。
徐德看着面前的朱大力,表情逐渐收敛,忽的话锋一转,问向身侧的林月。
「林律师,厚德律所候客厅用了一年的烟灰缸是什麽材质的?」
突然问到自己。
林月此时有些措不及防,思来想去後,迟疑道:「是...一个方形的玻璃制品?」
「具体呢?有什麽花纹吗?」徐德又问。
「这......」林月迟疑起来,良久後,摇摇头,「记不得了。
徐德点点头。
随即,又冲着吴鑫询问。
「吴律师,自带梧桐市,您亲自所发下数百瓶的药品...最主要药物是叫什麽?」
吴鑫也迟疑起来,这次更是干脆,压根不记得。
「不记得了。」
两人均是摇头。
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只会记下一些很深刻的记忆。
但朱大力....
「朱先生,您的意思是。」
「您随手拿的一个烟灰缸,将其砸在张木山头上後,在自身很恐慌,很害怕的情绪下...您还记住了烟灰缸的焦油、花纹是吗?」
徐德上下打量着朱大力,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您的记忆力未免..
」
「太好了!」
对方与其说是记住的。
更不如说是背下来的!
这种细节明显是有人给了他,随後硬生生背下来的。
朱大力沉默下去...良久过後,才开口道:「我记忆力天生比较好。」
记忆力好..
四个字出现的刹那。
会见室的氛围忽的冷下,徐德三人隔着玻璃盯着朱大力,朱大力隔着玻璃冷眼回视。
良久过後。
徐德站起身,他收拾着东西。
「朱先生,这次会见就此结束。」
「如果後续还有事的话...我方会再次前来看守所,找寻您进行配合。」
话落。
徐德没有再墨迹,直接将东西收拾好,站起身,向外走去。
吴鑫皱眉,回头看了眼朱大力,这才连忙跟上。
不多时,会见室内便没了律师的身影。
朱大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被警察牵引着,向外走去。
看守所外。
一直守在门口的律师李剑见到出来的人影,立马起身迎上去。
「怎麽样了?里面什麽情况?」
话落的刹那。
刚走出看守所的吴鑫没忍住,直接开口骂了一声。
「干他娘!这孙子是铁了心的要认罪!」
认罪?
这情绪,也就是代表替罪?
李剑顿住,脸上流露出诧异,「还真是替罪!?」
「八九不离十了,这人的行为举动,虽然感官有问题,但符合法例上对案子程序的推.
进。」吴鑫深吸一口气,骂骂咧咧的。
「明显是被故意设计的!」
李剑错愕,有些不知所措,看着一侧的几人道:「那怎麽办?」
「我们找检察官?」
「找检察官告诉他们,朱大力在替罪!?」
话落。
身侧,林月摇摇头,直接否定这个想法,「不,没办法的。」
「你想提问,就得举证。」
「案子只是感官可疑,但没任何证据能证明,凶手和孙虎有关,也证明不了,朱大力不是凶手。」
「在认罪的情况下...阻挡不住案子程序上的推进。」
换句话说。
这起案子,觉得可疑的绝不止徐德。
警方和检察院也觉得可疑,但案子就是查不到任何东西,按照法规,程序就得推进到下一步。
别说徐德了。
就是检察官也挡不住程序的进展!
什麽?你说检查身体?查出朱大力有病?
没用的。
朱大力哪怕真有病,查出绝症也没用,司法不是想当然的仅靠联想就能定罪。
甚至说。
如果查出有病,更有利於对方!
绝症患者借钱治病,对方不给钱,直接将人杀害...听起来,逻辑是多麽的完美。
总的来说..
「乌龟壳。」
吴鑫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难看,「孙虎...给朱大力套了个乌龟壳上去!」
没有认可客观线索。
除非朱大力能莫名的做出一些与案件无关的举动,并能在司法上合理的进行怀疑,进而进行调查」。
否则.....
「否则,最慢6月3号,案子就会在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林月开口,给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答案。
拖得越久,就越难调查。
一审开庭後,哪怕是休庭...到时,再想靠客观证据将被告人从朱大力扭转成孙虎,难度只会比现在更盛几倍!
「难道就真没办法了!?」
李剑有点焦急,他呼吸急促。
「王律师不是去查医院就诊..
「」
说到一半,李剑突然顿住,旋即涨红了脸。
不说很可能查不到。
单单是查出来了,正如之前所说,会更有利於朱大力。
借钱不还、借钱动手、借钱杀人,会被串联成一套逻辑...成为给朱大力定罪的逻辑一「龟壳,真的就是龟壳。」吴鑫叹了口气,给自己点了根烟,默默抽着。
众人默然。
朱大力可能是绝症患者,你威胁对方是没办法的。
这玩意在全社会都是不稳定因素。
面对将死之人,法律、警察、社会道德,这些都是浮云,他们是真的什麽都能做出来。
拿孩子家人威胁?
违法了。
拿对方的命威胁?
人家就是奔着死去的!
他自己认罪,你能拿他怎麽办?
总不能,说对方认罪後,自己要针对刘秀芬和孩子朱铭,说让对方也不好过吧?
这明显是情绪用事,已经违法,且还是重罪。
可如果不这样....
那就拿对方没半点办法,就像是一块湿润的肥皂,你捏不住对方,但凡想用暴力砸下去,对方又会化身成王八,缩在龟壳里一动不动。
无力。
很无力!
就在这时...
「你在想什麽呢?」
恍惚间。
林月余光忽的看到徐德脸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当即微微一愣,旋即狐疑的开口询问。
「我?」
徐德回过神来,思索片刻後,他眯了眯眼,突然开口道。
「我在想,如果说....
」
「如果,让朱大力认为,自己的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呢?」
什麽意思?
孩子不是亲生的?
林月迟疑,「这孩子是亲生的吧,我...
」
「不,我的意思不是客观信息,而是,单纯让朱大力主观认为,孩子不是亲生的!」
「比方说,我随便找两个人做匿名dna检测,测出来不是父子关系,随後丢给朱大力,让他猜这是谁跟谁的检测结果。」
徐德摇摇头。
「你觉得...朱大力会怎麽想?」
这....
原始社会,私有制出现後,儿子能找到父亲的原因,便是因为父亲有财产要传承。
朱大力没理由为了一个野种...嗯,包括给一个绿了自己的刘秀芬,去送死、赚钱给对方的。
理论上。
如果能让朱大力相信孩子不是亲生的。
那麽...对方这个龟壳就会瞬间塌陷!
周围几人眼前一亮。
但转瞬间,又皱起眉来,摇摇头,否定道:「这种东西...一个亲子鉴定报告就能解决。」
主观思考会被客观信息否定。
朱大力再怎麽怀疑,只要给一份鉴定报告,那麽,完全能让他安心。
但是..
「寻常情况确实是这样的。」
「但是!」
「别忘了朱大力,现在人在看守所!!!」
徐德恍惚间,他眯了眯眼,脑子里又冒出一些奇思妙想。
「首先,dna检测分三种。」
「一,匿名检测,这个朱大力不会信,哪怕是正常人都不一定会信。」
「那麽,只剩後面两种。」
「二,私下的填名检测。」
只听,徐德缓缓开口。
说话的同时,他也在将逻辑理清。
第二种检测是填名式的。
「朱大力可以让严密,将他的毛发带离,随後委托高校,研究院等地方检测,说检测样本来源人是朱大力」朱铭」,如此,可以达成一份存在朱大力与朱铭名字的检测。」
徐德缓缓开口。
说着,他突然一顿,眯了眯眼,又道:「但问题来了。」
这类检测报告是不核实身份的。
换句话说,你在送检的时候,送检样本的来源人,可以随便编一个名字。
比如。
徐德现在从自己身上摘下根头发,给机构送检,声称自己叫朱大力,再和孩子的毛发做检测。
但他真是朱大力吗?
不是。
但检测机构不会去纠结,这跟头发是否真的是朱大力的!
所以,它会填上朱大力的名字,徐德和朱铭进行dna检测後,报告会显示什麽?会显示朱大力」和朱铭」不是亲子关系!
本质来说,依旧是匿名检测。
只不过名字可以随便填。
「只要我们将这点,明确给朱大力说明。」
「那麽,你觉得对方是否会同意进行这种检测?」
徐德缓缓开口。
朱大力要死了,所以要卖命,卖钱给孩子!
那麽。
在死之前,只要说对方孩子不是亲子关系,对方百分百会急眼!
而只要急眼。
想要安抚,就必须存在客观条件下,证明这是亲子关系的信息,也就是dna检测。
「而这两种都不行。」
「只有第三种!」
说着。
徐德顿了顿,眸光一闪,再次道:「也就是强制核实双方样本身份的检测,【司法鉴定报告】!」
司法鉴定报告,也就是存在司法效力,必须核实送检样本身份信息的检测。
但问题来了。
「当事人身处看守所,另起一案,让公法检出具司法鉴定报告,想要进行第三类dna
检测的情况下。」
「根据《看守所条例》国务院52号令第三条。」
「《看守所条例实施办法》第34条、《看守所执法细则》..
「」
徐德神采一凝,将脑子里的思路理清後,脱口而出。
「明确规定。」
「朱大力必须主动向看守所申请!」
换句话说。
在张木山身死,这起存在感官嫌疑的案子开庭的前一刻。
绝症患者朱大力,突然莫名其妙的申请自己和孩子,做一次da检测。
「你们觉得。」
「公法检会怎麽想?」
徐德眯了眯眼,扫视面前几人。
众人顿住,稍稍思考後,脸色逐渐错愕。
说实话,这点也不能做证据,但...这没有任何信息可以串联,莫名其妙」突元」的行事,联合之前重重行为的嫌疑」。
完全可以给对方扣上一顶替死」的帽子!
再不济。
官方也有了足够的理由,针对替死一事进行调查。
「不行,严密他们不可能同意!」
律师李剑下意识否决。
「这案子本来就感官存在疑惑。」
「开庭的关头前,朱大力要求做一份dna检测,完全就是在自爆自己是在替死!」
「孙虎和严密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
是的。
孙虎不允许。
但问题又来了。
「他们越是不同意申请,在朱大力眼中就越是在隐瞒着什麽。」
徐德缓缓开口,他盯着李剑的眼睛。
「你觉得...朱大力会怎麽想?」
李剑顿了顿。
旋即,面色逐渐错愕。
首先,只要不是亲生的。
朱大力必然不会成全狗男女和野种,就不会去死!
但问题来了。
而孙虎需要他去死!
却又拦着他不让做亲子鉴定报告..
这在朱大力眼中是什麽?妥妥的孙虎知道孩子不是他亲生的,所以才拦着他,不让他做鉴定,怕朱大力不肯给对方替死!
如此。
一个循环出现。
朱大力想死个透彻申请鉴定证书—有鉴定证书就是自爆—孙虎不允许—朱大力会掀桌子—孙虎让朱大力死个透彻只能申请鉴定鉴定就是自爆—孙虎不允许..
这是...
死循环。
彻彻底底的死循环!!!
刹那间。
想通的那一刻,律师李剑脸色骇然,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年轻律师,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错愕。
「当怀疑的种子种下的那一刻,剩下的,就只需要静待收获果实即可。」
「同时,乌龟壳外表坚硬,但内部却脆弱无比,外部没办法攻破,那就让其...内乱。」
这是阳谋。
拿捏心理的阳谋,哪怕直接摊牌给孙虎说自己要这样做...对方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己方.....
只见。
徐德此时缓缓开口,他眯了眯眼,吐出三个字。
「狗咬狗!!!」
p:多写了两千字用了点时间。
>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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