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有个13w的流水记录？
徐德顿了顿，连连放下手中的文件，侧身，看向王超手里的材料，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材料购置......】
这是公司取钱所给出的理由。
王超道：“同样的支出有三次，且间隔时间极短，说是用去购置材料。”
“但购置的量也明显超出了工地所能用的极限。”
“我怀疑这条流水有点问题。”
13w的支出？
而且短时间还一共出现了3次！？
那就是39w，2000年的39w.......
徐德皱起眉来，顺着这条流水不断的开始调查，最终发现......
金钱的流水最终导向另一家公司，而这家公司，徐德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个空壳公司，如果不出意外......
“不是。”
徐德摇摇头，他重新将视线放在自己手中的材料之中。
“和案子无关，只是公司内部在搞贪污而已。”
王超愣了愣，旋即了然。
土木公司的贪污都很严重。
毕竟，频繁的流水交易，你想贪那麽一两条不仅简单还隐蔽...比如说那些豆腐渣工程，多数豆腐渣就是因贪污所导致。
弘阳土木建设工程公司，是孙虎的公司。
但不代表他可以事无巨细的将整个公司都1对1进行管理。
出现贪腐自然正常。
徐德是来查刑事案子的，懒得给孙虎抓公司腐败人员...嗯，说不定是孙虎自己贪污的也有可能。
只是......
约莫两个小时过去。
下午一点半。
林月将手里最後一份大额材料全都放下，忍不住看向徐德，薄唇一抿。
“这...2000年，所有涉及10w以上的可疑流水都调查完了.......”
10w起步的没有任何可疑记录，那麽...总不能是五六十万的大额吧？
不可能。
那......
“不会是十万以内吧......”
林月迟疑着开口，脸上流露出思索之色。
身侧，王超忍不住诧异说道。
“十万？连十万都没有吗！？”
一旁的司法岗的工作人员听着有点迷糊，说实话，十万是多的，在2000年，十万可以看过後世的三四十万。
部分人可能十余年都赚不到。
但问题也来了。
对比工资来说确实是高的。
但...对於‘买命’来说呢？
一条命，连十万都不值就卖掉？
不能吧，不能这麽廉价吧......
“查十万以内的小额资金流水。”
徐德思来想去，最终下定决心，看向另一堆材料。
“十万以内！？”王超这次有点迟疑，“可这...这太便宜了吧。”
“嗬嗬，朱大力都说是贱命了，那就按照贱命来查！”
徐德却反倒是摇摇头。
朱大力亲口所说的‘贱命’，也许对方是在骂人，也可能是在称呼对方死法很猎奇，但...同样，也可以理解为，对方卖命钱太过廉价，整体显得很低贱！
“这......”
王超顿了顿，思来想去良久，最终眸光一凝，再次开始调查。
三人并未分工。
同一份文件材料，是要被三人轮着看，确保没有看漏和看走眼。
十万以内的小额流水明显记录的更多。
一开始。
司法岗的人员还能在一旁看着。
但一小时过後，司法岗人员有点倦了。
三小时过後，司法岗工作人员明显有些站不住。
四小时後，工作人员来回踱步。
最终。
直到下班，徐德三人也没查出来有关线索，只能叹气离去。
司法岗工作人员见此，内心也是松了口气。
直到......
次日。
6月22日。
早上九点半。
司法岗工作人员刚来上班，却发现，徐德三人已经早早来到了银行门口等待，见到他到来，自觉站起身，用眼神示意对方将办公室打开，继续调查。
七个小时後。
工作人员绝望的看着三人离去。
且，他的耳旁还遗留着徐德的‘明天见’的再见话语。
......
6月23日。
兖州市检察官对公司内账目开始调查，却没查到任何信息，同时，针对人员进行走访。
可惜。
工地人员流动实在是过於严重。
和寻常那种固定岗位需要固定人的办公模式不同，工地是临时工十分之多的一个地方，每天前来干活的工人人员都不一样，而这些人里任何一人都可能是那所谓的‘贱命’。
几年下来，累积的数量足以令人发疯。
无奈，检察官只得重新对朱大力孙虎下手。
......
6月24日。
徐德等人例行来到银行打卡，司法岗工作人员已经麻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保安，但保安还会有人轮值呢，他不如保安。
至於对方...从材料来看，对方是基於‘讨薪案’的基础上申请的调查令。
但整整四天时间，却从未调查过讨薪案任何一点信息。
并非不负责任，而是......
这起案件无论查不查都会胜诉！
......
6月25日。
徐德的预测成真！
孙虎终於得到消息，对方意识到工地长时间罢工会导致工期逾期後，整个人在留置室破口大骂。
骂的异常难听！
值班警察听着，令他感觉欠薪的不是孙虎，而是那些工人一般，工人拿回自己的钱反倒成了恶人。
最终。
孙虎只能面色阴沉的，开始找律师，准备从自己的私人钱包中将工资垫付出去。
......
6月26日。
早上，十点。
徐德跟司法岗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工作人员已经麻木，对方站在办公室内，呆滞的看着窗外欣赏云朵。
徐德则是继续开始调查。
六天。
整整六天，三个律师一无所获！
无他。
公司...不，或者说是孙虎，孙虎的公司贪污问题极其严重，且，大多账目令其怀疑是孙虎本人所贪污。
而他，却要在一堆有问题的账目中，找出一条是直指犯罪嫌疑人的！
这就导致调查时间被无限推迟。
不过......
“调查令时限，算上今天还有最後的40个小时。”
办公室内，就在徐德一边翻看资金调查，心中一边如实思索之际。
恍惚间......
在他手中，一张崭新的资金流水去向映入眼中，而随着他将视线落在上面，整个人顿时愣住。
“你发什麽呆呢？”
身侧，林月将脑袋探过来，视线落在流水上，整个人也是一愣。
只见。
上面赫然写着.....
“供6.1w元......”
“用於，采购通勤车辆款？”林月一顿，脸上流露出疑惑。
身侧的王超李剑听到动静，侧身过来看来。
李剑也来了，毕竟时间不多，能多一个人看就多一个效率。
至於流水......
“出租车？用於工地工人日常上下班......”
律师李剑呢喃着，旋即脸上流露出诧异，表情古怪道：“这不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他的歇後语用的是越来越顺溜。
但王超却总感觉他这是和自己等人混熟了，逐渐暴露天性。
李剑却丝毫没意识到，反倒是继续诧异道：
“工地一般两种工人。”
“要麽是临时工，要麽是施工队的。”
“施工队会在附近搭建临时的住宅，用不到车辆接送，临时工...说实话面包车更好用吧。”
工地会专门买一辆车，供工人上下班吗？
听着可能不会。
但如果你是个农民工，在劳动市场‘卖’的时候。
你会发现很多工地，确实是会买的，且用於临时工上下班。
淩晨五六点，工地派车去劳动市场‘买’几个小工又或是其余工人，随後拉上车直接去工地，晚上送回去，第二天再继续来劳动市场买。
又或是小包工头，自己买一辆车，天不亮的带着自己的团体往工地跑。
但无论是否用车......
“应该是面包车才对。”
王超挠了挠头，虽然他不太聪明，但也明白出租车的性价比太低。
不过......
他们倒也没多思考，只是一眼带过。
毕竟，横竖只是六万块的二手出租车罢了，如果再折旧将其卖掉...说不定只能卖个四万块。
更不用说，弘阳公司贪污严重，说不定这辆车也是有人故意贪污的。
不过......
徐德却盯着这份流水，他眯了眯眼，看了良久，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纷乱。
林月见此，微微一顿，柳眉蹙起，歪了歪脑袋。
“你在想什麽？”
徐德回过神来，他沉思片刻，旋即忽的开口道：
“你们在去工地调查的时候...有见到这辆出租车吗？”
出租车？
无论是案发期间，林月去走访工地工人，问有关朱大力的事的时候。
还或是第一次审理後，去问三年前工地是否有出意外...总之......现场都没看到这辆车！
总的来说.....
“车，去哪了？”
徐德恍惚间，抛出个问题反问了一句。
众人顿住。
既然是走公账，那麽就算是贪污，花高价买烂车，那这车也得在公司里。
所以，理论上即便车不好用，工地也会凑合着开。
当然，也可能是打了个时间差，车被派出去做事了。
但一次有可能，两次也有可能...三四次却没可能了！
李剑去工地可不是去了一次这麽简单，案发初期，他近乎天天都往工地跑，但凡有一辆出租车，都能注意到！
“还...还真没有。”律师李剑迟疑着，给出自己的回答。
说到这，对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徐德这是在怀疑......
“你觉得，这辆出租车...就是‘买命钱’！？”
林月瞪大眼睛，脑袋再次歪了歪，这下发丝垂落，露出晶莹剔透的耳垂，上面还夹着一个珍珠耳饰，看起来十分温润。
她掩着唇。
“这...不可能吧。”
“就一辆车而已，还是6.1w的二手车，要是卖掉...能不能到手四万都难说。”
以三手将其卖掉，到手四万就能换别人去卖命？
哪怕是2000年的4w，价格也绝不够。
这麽说吧，曾经有一起刑事案件。
老板花200w找人杀人，手下贪污100w，拿剩余的100w分包，将活包给其余人，而分包的人，又贪污一半，拿50w去转包。
包到最後，末尾的‘杀手’杀个人到手才5w！
钱少的给他逼急眼，索性直接联合‘目标人物’，一块报警，将老板逮捕。
5w啊，而这辆出租车再次卖掉，也只值4w，差了1w多，确实符合朱大力口中的‘贱命’......
可，真会有人为了4w去干掉脑袋的活？
哪怕是绝症患者呢，4w也不足以令其舍弃最後和家人陪伴的时间，去给人顶罪！
但......
“不，出租车很值钱...特别值钱！”
徐德眸光一凝，他眉头微沉，整个人以一种严肃的语气开口。
“哪怕这辆车只价值4w...却依旧值钱！”
话落。
众人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德却点到为止，没有过多介绍。
而他也没骗人，出租车确实值钱，只是...值钱在哪？
车费！
寻常人，可能对出租车这行业的第一印象就是‘低端’。
但实际上，出租车极其暴利！
拿2000年举例。
00年，工厂和工地的工人，一个月的平均工资是600—800。
而出租车司机呢？一个月完全可以轻轻松松突破两千，甚至是达到两千五的标准！
且还不是劳累活！
如果还觉得没概念。
那如果说...一辆出租车的牌照能卖到百万呢？
从2010年—2013年，算是出租车的巅峰期，大连的出租车运营证卖过87w、杭州85w、温州更是140w！
很难想象吧，一辆车的运营证，竟然比一套房都贵！
可即便是这，也有无数人拿着钞票挤得头破血流！
而钱贵的同时，侧面就能看出，出租车究竟有多麽赚钱。
直到後面网约车出现才打破现状。
在此之前...工资说是常人的4倍，这都是小觑了。
所以，如果说，朱大力口中的‘贱命’，实际上是一个脑子较为活络的人，那麽......这条丝毫不起眼的流水，将会有极大概率成为突破口！
“所有符合问题要求的账单，都查得差不多了。”
“而剩余的信息...我不觉得会有其他线索，比这一条更可疑！”
徐德说着，他眸光一凝。
捏着材料的手越来越紧，沉声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辆弘阳购置的出租车，目前应当有两个可能。”
“一，出租车挂靠公司，目前被他人用来跑出租，但不收取管理费等一系列费用。”
“而二.......”
说着。
他顿了顿，紧接着脱口而出，“已经过户给某人！”
所以......
他是真觉得，4w的出租车可以买一条人的人命！？
刹那间。
周围人错愕，在对方没解释的情况下，他们又没了解过出租车这一行业，所以属实是理解不了。
不过...能不能理解无所谓，答案，才是最重要的，至於该如何得到答案......
“很好办。”
“无论车子如何，车管所那边必然能查到信息。”
“我们手里的调查令权限很足，完全可以前往车管所调取...半小时，最多半小时，必然能得到答案！”
半小时吗？
几个字落下。
王超稍稍迟疑，紧接着眉头皱起，看了看徐德，没有再犹豫，直接掏出手机，拨打下电话。
通讯录：【吴鑫吴律师】
“嘟嘟嘟~”
声音从王超的手机里传来，不多时，电话‘咚’的一声拨通。
“喂？”吴鑫的声音传来，“王律师，我正准备找您和徐律呢。”
“法院那边的‘终止诉讼书’送来了......”
终止书下来了？
王超顿了顿，他看了眼徐德，没有注意这个反倒是将话题扯到正事上。
“吴律师，你现在有空吗？”
吴鑫：“有的，我和张倩都有空，怎麽了？”
“您现在去一趟兖州市车管所。”王超道：“【弘阳土木建设工程公司】，公司内在2000年曾购置过一辆二手出租车，你看下这辆车目前在哪。”
“车？出租车？”
吴鑫的语气有些诧异。
“对！”王超点头。
吴鑫不理解，但思索後，没有浪费时间，回了一句後便挂断电话。
“好，我知道了！”
话落。
电话被挂断。
办公室呢，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接着没有再多说话，而是先继续调查资金流水。
说实话，用一辆二手出租车当‘买命钱’确实是有些简陋。
卖掉才4w啊！但却和‘人命’划上‘=’。
无论怎麽看都觉得违和！
你像是朱大力，人家最少都要了足足15w，这车...近乎只是朱大力开价的四分之一。
如此想着，众人默默查账。
而查账的这半小时内，时间...他们从未感到如此度日如年过，直到......
四十五分锺後。
“嘟嘟嘟~”
刺耳的电话声忽的响起，在办公室内异常明显，所有人立马扭头，将视线落在手机上。
来电显示人：【吴鑫吴律师】
王超一把接过，随即按下拨通键，忙不迭道：
“喂？”
扬声器中，吴鑫的声音随之响起。
“喂？王律师，车管所这边...显示没有出租车是挂靠在公司的。”
没有出租车？
众人眉头一拧，下一秒，吴鑫的声音继续响起。
“从时间来看，2000年，弘阳公司确实是买了一辆二手出租车。”
“不过，这辆车在三个月後，过户给了一个居民，理由是见义勇为的奖励，工地有人偷东西，被他发现，随後工地招他为临时工，以‘福利’的名义奖励给对方。”
“所以，目前弘阳公司是没出租车挂靠的.......”
车.....
在购买後的第三个月，过户给了别人。
当这番话落下的刹那。
整个办公室，恍惚间一片寂静。
徐德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孙虎，又浮现出在医院幸灾乐祸的严密。
最终......
他猛地呼出浊气，睁开眼，眸光一凝。
突破口...抓到了！
一辆最为隐蔽，躲藏在角落，哪怕放在面前，有点不会引起注意的二手出租车！！！
徐德接过王超递来的手机，将唇往收音的地方微微靠去，沉下心，压着情绪，低声道：
“过户人是谁！？”
扬声器中，吴鑫的声音传来。
“兖州市人，吴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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