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明的公司在荃湾那栋写字楼的十二楼，跟李永强的公司隔了两条街。永希把车停在楼下，四个人坐电梯上去。电梯里谁都没说话，永希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手指在身侧轻轻敲着。他脑子里还在转着李永强说的那些话——周志明失手打死了陈国华，然后让他帮忙处理尸体。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男人，杀了自己的合伙人，再找另一个合伙人帮忙毁尸灭迹。
电梯门开了，走廊尽头就是周志明的公司。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紧张地站起来。“你们找谁？”
“周志明在吗？”永希亮出证件。
“周总……在里面办公室。我去通报一下。”
“不用了。”永希直接往里走。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关着，永希敲了两下，没等人应就推开了。周志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他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周志明？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走到他面前。
周志明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什么事？”
“陈国华死了。你知道吗？”
周志明的眼神闪了一下。“知道。新闻上看到了。我很震惊。”
“震惊？你们是合伙人，他死了三天你都没报警，也没联系过他的家人。你震惊什么？”
周志明推了推眼镜。“我以为他去内地了。他经常出差，好几天不回来很正常。”
“他老婆报了警，你没看到？”
周志明沉默了几秒。“看到了。但没想到是他。”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周志明，李永强已经说了。你杀了陈国华，然后找他帮忙处理尸体。”
周志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手从桌面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李永强说的？”
“他全说了。你打电话给他，说陈国华死了，让他帮忙。他帮你给尸体化了妆，粘了假胡须，换了旧衣服。你开车把尸体运到荃湾公园，伪装成流浪汉。”
周志明的嘴唇在哆嗦。“他胡说。我没杀陈国华。”
“那你前天晚上在哪里？”
“在家。我一个人。”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永希走上前，看着这个男人。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停地眨，手攥着裤缝，整个人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周志明，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周志明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结了一层薄痂。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到身后。“搬东西划的。”
“搬什么？”
“搬……搬箱子。公司的货。”
“你一个老板，亲自搬货？”
周志明不说话了。
姚学琛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法医在现场拍的死者的手部特写。死者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擦伤，跟周志明手上的伤位置一模一样。“陈国华死之前跟人搏斗过。他抓过对方的手。你手上的伤，跟他的伤口吻合。”
周志明的眼睛瞪大了。“那是……那是巧合。”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姚学琛往前走了一步，“周志明，你杀了陈国华。你跟他吵架，动了手，他死了。你害怕了，找李永强帮忙。你们把尸体运到公园，伪装成流浪汉。但你们忘了一件事——陈国华的手干净，牙齿干净，指甲干净。一个流浪汉不会把自己打理得这么整齐。你们做了很多事，但细节出卖了你们。”
周志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眼镜拿在手里，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他欠我的。”
“欠你什么？”
“钱。他在账上做了手脚，少分了我两百万。我忍了三年。前天晚上我去找他，想让他把钱还给我。他不肯，说那些钱是‘辛苦费’，说我‘不懂感恩’。我火了，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头撞在茶几角上。流了很多血。”
“然后呢？”
“我吓坏了。我以为他只是晕了，但他没呼吸了。我打了电话给李永强，他以前做过殡葬，懂这些。他让我别报警，说他有办法。他就过来了，给尸体化了妆，换了衣服。我们把尸体搬到公园，放在那棵榕树下面。我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
“但你没想到陈国华的老婆会报警。”
“我以为警察看到流浪汉的尸体，会当成自然死亡处理。”
姚学琛拿出手铐。“周志明，你涉嫌谋杀陈国华，现在依法逮捕你。”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周志明没有反抗，只是哭。他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眼镜拿在手里，镜片上全是泪水。永希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个男人跟李永强一样，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正经生意人。但为了两百万，杀了自己的合伙人，然后找另一个合伙人帮忙毁尸灭迹。
周志明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公司的员工都站在走廊里看着。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周志明低着头，被押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永希看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公司。那是他亲手创立的，现在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重案组，周志明被带进审讯室，李永强也被带了进来。两个人分别坐在不同的审讯室里，但说的话对得上——吵架、推搡、头撞茶几、打电话、化妆、运尸、抛尸。细节吻合，证据链完整。
傍晚的时候，姚学琛站在白板前，把“周志明”“李永强”两个名字一个一个擦掉。白板上还留着陈国华的名字，他看了看，也擦掉了。
“姚Sir，这个案子结了。”永希靠在椅子上。
“嗯。”
“两百万，一条命，两个人坐牢。值吗？”
“不值。但他们做的时候觉得值。”
永希摇了摇头。“陈国华的老婆，现在在干嘛？”
“在等消息。等我们去告诉她，她老公死了。”
“谁去说？”
“展婷去。”
展婷点了点头，拿起包。“我现在就去。”
展婷走了之后，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管还是老样子，两头黑黑的，闪着闪着才亮起来。那盆绿萝在窗台上静静地长着，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姚Sir，你说这些做生意的人，为什么总要在账上做手脚？大家一起赚钱不好吗？”
“赚了钱，想赚更多。分钱的时候，觉得自己分少了。人心不足。”
“那他们为什么不想想，打官司也能解决？为什么非要动手？”
“因为打官司慢。动手快。”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
“走吧，吃饭。”姚学琛站起来。
“楼下茶餐厅？”
“楼下茶餐厅。”
三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往身后看了一眼。“今天少一个人？”
“展婷去办事了，晚点来。”
“那先给你们三个上。菠萝油三个？”
“三个。”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
菠萝油上来了。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他低头看了看，捡起来吃了。
“姚Sir，你说周志明在牢里，会不会后悔？”
“会。”
“后悔杀了陈国华，还是后悔没把尸体藏得更好？”
“后悔被抓了。”
永希嚼着菠萝油，咽下去，喝了一口奶茶。“你说得对。这种人，只会后悔被抓。”
礼贤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要抓得再快一点。”
“对。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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