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宛平县跑路后，赵如构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少天了。
从大通县到宛平县，从宛平县再往南，白天赶路，夜里有时找间破庙或草棚歇脚，有时干脆在野地里裹着那件袈裟凑合一宿。
堂堂天子，风餐露宿，流落街头。
赵如构都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躲在上书房里偷看春宫图呢。
起码不至于受这种苦。
眼下，他脚上全是水泡，疼的他眼泪都快留下来。郭二和那三个心腹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面色憔悴，眼窝深陷，跟刚逃出京时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不过好在这天晌午，一行人远远望见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城的轮廓。城墙高大厚重，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隐约能看到城楼上悬挂的匾额——保定府。
赵如构停住脚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听说过保定府，直隶的首府，比之前那些县城大了不止一筹。到了这里，或许能找到真正能认出他的人。
进了城门之后，他果然感受到了与县城截然不同的气象。街面宽敞，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吏员夹着公文匆匆走过。
赵如构正左右张望着想找府衙的方向，忽然发现前方一处街角围了一大群人，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不时有人踮脚探头往里张望，像是有热闹可看。
“劳驾，前面发生什么事了？”郭二拽住一个正往那边跑的小贩问道。
那小贩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你还不知道？海青天在买肉呢！头一遭！他来咱们直隶大半年了，头一回买肉！据说是他老娘今日诞辰！大伙儿都围过去看了！”
郭二愣住了，忍不住说道：“买肉有啥稀奇的，莫名其妙。”
但他回头看了赵如构一眼。却见赵如构激动无比，一把抓住那小贩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说谁？海睿？海睿在这里？“”
那小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但语气中还是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自然了！海青天现在是直隶巡抚，咱们直隶的大小事务都由他老人家掌管！不然我们直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紧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崇敬：“海青天每日里就吃些萝卜青菜，来了大半年了，今儿还是头一回见他买肉！那是给他老娘过寿呢！这样的好官，真是天下难寻啊！”
赵如构愣在原地，紧接着忽然绽开了一个近乎狂喜的笑容。他放开那小贩的胳膊，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喧闹的街面上传出老远：“哈哈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天不亡朕！天不亡朕啊！”
郭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问：“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赵如构转过身来一把攥住郭二的手腕，眼中翻涌着激动的光芒，道：
“你听朕说！之前那些狗官认不出朕，是因为他们级别太低、没上过朝，没见过朕的面！可海睿不一样！他见过朕！朕在朝堂上跟他说过话！他认得朕！”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带着一股子山穷水尽之后突然柳暗花明的狂喜，道：“而且海睿是清官，是忠臣！甚至之前还当过帝党！他一定会替朕证明身份！只要他开口说朕是真天子，整个直隶的百姓都会听他的！到时候朕就能聚起力量，大事可成！大事可成啊！”
郭二听他这么一说，也跟着激动起来，连连点头：“对对对！陛下真乃真龙天子，逢凶化吉！海青天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最重君臣大义！他肯定会认陛下的！”
赵如构不再多言，带着郭二和三个心腹拨开人群就往里挤。百姓们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有人踮着脚尖举着孩子，有人端着碗等着看海青天割完肉好上去讨句话讨个彩头。赵如构拼命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
“挤什么挤！没见大伙儿都在等吗？”
“别挤了！后面的人别往前推！”
“哪来的外地人这么没规矩！”
赵如构哪里顾得上这些，他在郭二等人的开道下硬生生从人缝中挤了进去，终于挤到了最前排。
只见一家挂着“王记肉铺”招牌的铺面门前，一个穿着青灰色旧袍的清瘦老者正站在肉案前面，手里攥着一块粗布手帕，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老者身形清癯，颧骨微凸，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纹路，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目光温和平静，正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几块新鲜猪肉。
肉铺的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此刻满面红光，手持一把磨得锃亮的剔骨刀，小心翼翼地切着一条五花肉，下刀又轻又稳，像是在雕刻一件传世珍品。他一边切一边朝围观的百姓们笑着喊：“各位街坊不要挤不要挤！海青天难得来一回，俺得给挑最好的部位！这不，后腿肉，肥瘦相间，炖汤煮肉都是一等一的好！”
百姓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喊道：“王胖子！你可别偷工减料啊！海青天好不容易开一回荤，你要是缺斤短两，大伙儿可不答应！”
那老板连忙摆手：“俺哪敢！给海青天割肉，俺恨不得多搭二两进去！”
赵如构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又荒唐又好笑。不就买个肉，至于大家这么激动么？
不过此刻他顾不上想这些了，他深吸一口气，挤到最前面，朝着那个青灰色身影大喊了一声：
“海睿！海睿！”
他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格外响亮。周围那些正伸着脖子看海睿买肉的百姓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道道目光带着错愕和不满地落在他身上。有人眉头拧了起来，有人撇了撇嘴，有几个性急的直接开口骂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规矩！海青天的大名也是你能直呼的？”
“就是！哪来的野小子这般放肆！”
“什么海睿海睿的，那是海青天！”
“我看你就是存心捣乱的！滚出去！”
人群中骂声渐起，有人挽起了袖子，有人往前迈了两步，一副要动手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外地人”的架势。赵如构被那一道道怒目而视的目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没想到自己喊一个臣子的名字，居然会激起这么大的众怒。
就在这时，肉铺前面那个清瘦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喊了一声“大家住手”。
紧接着，海睿的目光落在赵如构脸上！只一眼，他便瞬间愣住了。以至于手上那块刚包好的肉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百姓们看到海青天这副失态的模样，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有人弯腰想去帮他捡起那块肉，有人关切地问“海青天您没事吧”。
海睿却充耳不闻，他快步绕过肉案，向着赵如构走去！
赵如构看到海睿如此失态，知道他肯定是认出了自己，连忙激动喊道：“海睿，你认出朕来了吧，朕乃天……”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海睿冲过来一把捂住了嘴巴！
赵如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刚要挣扎，却听到海睿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位兄台，请慎言。”
赵如构瞪大眼睛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红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他掰开海睿捂着自己嘴的手，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道：“海睿？！怎么回事？别人认不出朕也就罢了，连你也……”
海睿面露复杂之色。
他确实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当今天子，比任何人都确定。
但他向来是百姓为重，君为轻！
在这直隶主持土地改革后，他更是明白老百姓有多不容易。
眼下这皇帝本就对百姓没干什么好事，眼下又莫名其妙从宫中出来。如果自己承认他的身份，不知道得惹出多少事端。可能就会坏了直隶土地改革的大局，甚至可能会引来秦王的觊觎！
因此，海睿不能承认眼前的天子！
更何况还有魏无忌下的命令！
但海睿毕竟还是忠君爱国的，不可能像县令一样直接下令抓捕皇帝。
于是，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话，声音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道：“陛下快走吧。现在没人能证明您的身份。朝廷已经下了旨意，有人冒充天子，各地抓住杀无赦。陛下方才那一嗓子，若是被有心人听到，传到府衙耳朵里，便是我也保不住您。”
他顿了顿，看着赵如构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发白的面孔，声音带上了几分不忍，却依旧没有松口：“若陛下只想寻求自由，找个安身之处，便找个乡野之地隐姓埋名，安度余生吧。别再惹是非了。”
“这天下，经不起折腾了！”
赵如构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翻滚着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盯着海睿那张清癯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从震惊到愤怒，又从愤怒到茫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连号称大昭脊梁的海睿海青天都不认自己！
那这天下，还有谁会认他这个皇帝！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海睿已经转身离开。
赵如构只好失魂落魄的转身走开。
郭二和那三个心腹连忙跟了上去，几道身影在百姓们好奇的注视中穿过了街角，拐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
“呜呜呜！这天下虽大，谁还能承认朕啊！朕明明就是真龙天子，如假包换啊！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相信朕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啊！”赵如构在无人的巷子里彻底崩溃了，不断的大哭起来。
像极了一个失去了父母照顾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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