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哭一场后,皇帝只能选择离开保定府,继续赶路,看看能不能找到忠诚于他的臣子。
只是……这种机会怕是很渺茫了。
毕竟……连海睿都不认他。
官道上,赵如构走得不快,脚步带着一种被抽空了力气之后的拖沓。郭二和那三个心腹跟在他身后,彼此之间都垂头丧气,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赵如构低着头走着,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响着海睿最后那句“找个乡野之地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安度余生?他才二十出头,他是大昭的天子,太祖爷的血脉在他身上流淌,他怎么能去乡野之间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农夫?!
可他眼下又能怎样?玉玺没有,龙袍没有,连最后一个愿意认他的人都不肯接受他的身份。
他赵如构费尽心力从上书房逃出来,一路上被当成和尚、被当成乞丐、被当成骗子,如今连海睿都让他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保定府城门外的茶棚后面,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了他们很久了。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颈粗短,膀大腰圆,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颌的旧刀疤,腰间挎着一柄阔背砍刀。他蹲在茶棚的条凳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目光却一直追着赵如构那几道身影。在他身后的几张桌子旁边,零零散散地坐着二三十个同样粗犷的汉子,正用一块破布反复擦着刀刃。
这伙人便是保定府赫赫有名的地头蛇,为首的叫镇关东。名字听着响亮,其实不过是个混迹街头的泼皮头子,仗着有几分蛮力,手下有几十号兄弟,在保定府城里欺男霸女、强拿强要,早就是府衙卷宗上挂了号的人物。海睿到任之后严加整顿,把他们逼得不敢在城里公然闹事,可那股子泼皮习性却是改不了的。
方才肉铺门口那场热闹,镇关东正带着几个兄弟在街对面晃荡。他亲眼看到海睿对那个外地年轻人态度异样!
海青天是什么人?出了名的六亲不认,铁面无私,连府衙里的同僚都不给面子。可今天他居然对那个年轻人又是捂嘴又是拉手,还说了好一阵子私话,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显然是在保着那人。
镇关东脑子转得快,当时便认定这年轻人来头不小。要么是犯了事的官宦子弟,要么是京城来的贵人,总之身上肯定有油水可捞。
他当即派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兄弟缀了上去,等赵如构一行人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他带着几十号人便从后头悄悄地跟了上来。
赵如构对此浑然不觉。
出了保定府不过五六里路,官道两侧的田野渐渐被一片片灌木和杂树林取代,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稀疏。赵如构正低头走着,忽然听到前方树林里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紧接着树丛中呼啦啦跳出二三十个大汉,手里提着砍刀,铁棍和绳索,堵在了官道正前方。
为首那人正是镇关东。他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茎,一手提着砍刀,一手叉着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赵如构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伙凶神恶煞的泼皮,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涨红。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天子居然还会遇到劫道的!
他憋了这么多天的火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口子,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指着镇关东的鼻子怒声道:
“混蛋!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打劫打到朕……”
他那个“朕”字刚出口,旁边的郭二已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同时另一只手从怀中摸出几块银元宝,“啪”地丢在了镇关东面前的地上,声音带着一股子低声下气的急切:“这位大哥!一点小意思,还请诸位行个方便,放我们过去!”
银元宝在尘土中滚了两圈,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镇关东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元宝,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眯了起来。他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在赵如构和郭二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二话不说就扔银子的主儿,口袋里绝对不止这点货。
自己,果然抓到大鱼了!
“啧啧啧,出手阔绰啊。”镇关东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那几块元宝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之后非但没有让路,反而朝身后一挥手,道:“兄弟们,给我搜!这几个肥羊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
几十个泼皮一拥而上,郭二脸色大变,一把将赵如构往身后推去,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挡在最前面。那三个心腹也齐齐拔出兵器,四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将赵如构护在中间。
镇关东的人虽然武艺稀松平常,但架不住人多,铁棍和砍刀劈头盖脸地招呼上来,郭二拼尽全力左挡右拦,身上很快便挨了好几棍,嘴角渗出血丝来。
“啪啪啪!”
“啊啊啊!”
“保护少爷!”郭二嘶声喊道,一刀逼退两个冲上来的泼皮,回头冲赵如构吼了一句,道:“少爷!快跑!往林子里跑!”
赵如构看着郭二被几根铁棍砸中后背踉跄着往前扑,看着那三个心腹被人按倒在地捆了手脚,看着那些泼皮狞笑着朝他围拢过来的身影,吓得撒腿就跑!
他转身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沿着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野径连滚带爬地向前狂奔。
身后传来郭二最后一声喊叫和泼皮们的哄笑声。
好在这些泼皮主要是眼馋银两,眼看包裹都在郭二等人的身份,也懒得追赵如构。
赵如构不知道跑了多久。灌木丛的枝条抽打在他脸上和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靴子被泥泞的土坑黏住了好几次,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等他终于精疲力竭地跌倒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他回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他一个人坐在河沟边上的枯草堆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郭二被抓了,三个心腹也完了,那些银元宝全被抢走了,他浑身上下连一文铜钱都搜不出来。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柄用来防身的匕首还在,但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赵如构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现在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他是皇帝,是大昭的天子,此刻却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蹲在一条臭水沟边,连一个愿意跟着他的人都保不住!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从京城逃出来,后悔为什么要听郭二的怂恿,后悔为什么不在上书房里老老实实待着!
至少在那里,他不用担心饿死、不用被人追着打,不用像个乞丐一样流浪在荒野之中。
天色越来越暗,秋风越来越凉。赵如构只得从河沟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附近有灯火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他饿得胃里一阵阵发紧,渴得嘴唇干裂起皮。
月上中天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一个小村庄的边缘。村口的一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芒,透过破旧的窗纸透出来,在一片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赵如构拖着几乎迈不动的脚步走到那户人家的门前,还没等抬手敲门,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连带着门板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啪!”
“嘎吱!”
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端着一盏油灯探出头来,看到门口倒着一个衣着狼狈的年轻人,先是一惊,随即连忙蹲下身来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感觉到还有气之后,老人家费力地将他半拖半拽地弄进了屋,把他放在灶台旁边的草席上,又端了一碗温水兑了些米汤,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灌。
“咕嘟!”
“咕嘟!”
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赵如构的眼皮动了动。那碗米汤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将他几乎要散架的身体重新拼凑了几分,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渐渐浮出了水面。他缓缓睁开眼,看到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正凑在他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关切和怜惜。
“醒了?”老奶奶的声音沙哑而温和,道:“你这孩子,怎么饿成这样?来,再喝两口。“
赵如构愣愣地看着她,看着老人家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米汤,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急切的认真:“老妇人……多谢你救朕。实不相瞒,朕乃真龙天子!你救了朕,朕日后定当百倍奉还!”
老奶奶闻言顿了一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把碗沿重新递到他嘴边:“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说什么大话。我是可怜你这年轻人,才给你口饭吃,哪里是指望你什么报答。喝吧,喝完歇着,明儿个天亮了再赶路。”
赵如构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浑浊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相信他是皇帝。
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饿晕了的年轻人,随手救了一把,就像她以前可能也救过村里的流浪狗和野猫一样。
赵如构股“我是真龙天子”的念头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他忽然觉得无比羞愤,无比恼怒!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个老妇人都不愿意相信自己!
“你不信朕?!连你也不信朕的身份?!”他猛地将那碗米汤打翻在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他从腰间拔出那柄匕首,刀刃在油灯的光芒中闪过一道寒光!
“唰!”
老奶奶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那柄匕首已经刺入了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面前那个刚才还在喝米汤的年轻人。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是农夫与蛇的结局,落得这个下场!
最终,伴随着“砰”的一声,她身子沉重地歪倒在了灶台旁边,死去了。
赵如构握着那柄匕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的双腿开始发抖,先是膝盖,然后是大腿,最后整个人都抖得站不住,匕首从他手中“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间屋子,逃之夭夭。
天子一怒,伏尸一人,恩将仇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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