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关上，将马卫东那略显佝偻和疲惫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包厢里，张知福将那支录音笔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其实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酒桌上的承诺录音”，那不过是他随手拿来诈马卫东的空城计罢了。对付这种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恐吓往往比讲道理管用一百倍。
张知福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辉煌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张明远的号码。
“张主任。戏唱完了。”
电话一接通，张知福便换上了一副轻松甚至带着几分邀功的口吻：
“马卫东刚才跑我这儿来兴师问罪，被我拿凌水市竞标当借口，直接给堵了回去。我给他交了底，最快也要七天才能打那五百万的尾款。”
张知福靠在窗户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对于现在火烧眉毛的孙建国和马卫东来说，别说七天，他们现在怕是连一天都等不了了。这下是把他们彻底放在油锅上了。”
电话那头，张明远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打趣：
“张总，您就不怕他们真急了眼，拿着那份白纸黑字的《意向文书》去走官方照会，搞臭您在商界的名声？”
“借他们十个胆子！”
张知福冷哼了一声，资本大鳄的底气展露无遗：
“我张某人虽然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但也绝不是怕事的主儿！他们要是敢拿那张破纸来做文章，我不仅能反咬他们‘政策不兑现、欺诈招商’，我还能让全省的媒体去挖一挖他们那条商业街底下的烂账！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张知福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张主任。我刚才让向东去送马卫东下楼了。”
“估摸着要不了两天，马卫东那边走投无路，一定会自己再找上门去求您的。您这边，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啊。”
这句话里的邀功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张知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张明远：如果由你主动开口去抛橄榄枝，马卫东和孙建国这两个老狐狸肯定会心生警惕，觉得里面有坑。但我现在让李向东在底下吹了吹风，把马卫东逼得主动上门来求你，这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张知福不仅把戏演好了，甚至站在你的角度上，替你把下一步的桥都搭得稳稳当当。这个人情，你张明远得认。
听着电话里这只老狐狸的暗示，张明远在经发局的办公室里无声地笑了笑。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
“张总办事，果然是滴水不漏。”
张明远直接抛出了张知福最想要的定心丸：
“您放心。光辉学城在龙腾新区拿到的政策、以及那两百亩核心地块的配套待遇，我保证，绝对是全省独一份的。”
两人在电话里心照不宣地互捧了几句，融洽地挂断了电话。
……
而此时，光辉学城楼下的大堂里。
马卫东犹如一只斗败的公鸡，脚步虚浮地朝着大门走去。
七天！甚至十天半个月！
等这笔钱到账，黄花菜都凉透了！县委书记周炳润还有不到十天就要跨省履新了，倒逼着孙建国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把河滨商业街做出实打实的效果和进度，才能在换届的当口，稳稳地接住那把交椅。
“马县长，您留步。”
一直跟在后面送行的李向东，在即将走出旋转门的时候，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地开了口：
“马县长。您跟我们张总是几十年的老同学了，今天这事儿，还希望您能多体谅体谅他的难处。”
李向东叹了口气，一副为了老板叫屈的模样：
“去凌水市拿地，张总也是权衡之下的无奈之举。您不知道，就因为清水县这边迟迟不见动静，董事会的那帮元老们已经三番五次地在会上发难了。张总如果再不拿出个建校的备用方案，他在集团内部的压力太大了。”
马卫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李向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李总监，凌水市那边……现在的进度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目前还没有正式进入竞拍拿地的最后阶段。”
李向东推了推眼镜，将张知福教给他的话术，极其自然地包装成了一种“内部透露”：
“我们只是根据凌水市政府的要求，提前缴纳了一笔‘土地进场竞拍保证金’。这笔钱占了地块起拍价的百分之二十，大概大几百万吧。在竞拍结果出来之前，这笔钱是被死死锁在对方财政专户里的。”
“保证金”三个字落到马卫东的耳朵里，让他那颗已经跌入谷底的心，突然不可遏制地跳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紧紧盯着李向东：
“李总监。如果在你们正式在凌水拿地之前。龙腾新区那边的两百亩教育用地，能顺顺当当地批下来呢？你们……还有回寰的余地吗？”
李向东耸了耸肩，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那当然有！”
“马县长，凌水市虽然是教育重点地市，但他们给的只是一般的市级招商政策。那能跟龙腾新区这种挂着省级重点试点牌子的地方比吗？政策优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如果是有的选，从集团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我们肯定会优选龙腾新区！资金流转也更灵活。”
李向东笑了笑：
“为了龙腾新区的这块风水宝地，大不了，就是损失掉凌水市那边几百万的进场保证金不要了呗。这点沉没成本，对光辉集团来说，还是亏得起的。”
轰！
李向东的这句话，就像是在黑暗的隧道尽头，突然点亮了一盏刺眼的探照灯！
“马县长，我就送到这儿了。”
李向东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
“这都快十一点了。您要连夜开车赶回清水县，恐怕不太方便，路上也不安全。要不，我帮您在附近的五星级酒店定个房间，您休息一晚，明天再回？”
“不用了！不用了！”
马卫东连连摆手，他现在脑子里像是有个火炉在烧，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他随口拒绝了李向东的好意，转身大步流星地拉开普桑的车门，钻了进去。
“回县里！马上！”
……
黑色的普桑在高速公路上疾驰。
马卫东降下了一半的车窗，任由初春午夜刺骨的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
他死死地捏着放在膝盖上的真皮公文包。
李向东最后的那几句话，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盘旋、放大。
原来如此！
光辉学城根本没有彻底放弃清水县！他们去凌水市，纯粹是被逼无奈的备选方案！
换句话说，想要解开河滨商业街资金断裂的这个死结，唯一的突破口，依然卡在张明远的手里！
只要张明远愿意松口，批下那两百亩地！张知福这边，别说是那剩下的五百万尾款，就算是再让他追加一千万的投资，对方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张明远……”
马卫东咬着牙，在呼啸的风声中喃喃自语。
他想起上次自己打电话过去试探的时候，张明远虽然态度冷硬，但也并没有把话说死，甚至还抛出了一个“去梳理二期预留教育用地”的话头。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张明远的心里，这块地，并不是绝对不能拿来交易的筹码！
可是，让他一个常务副县长，在经历了外甥被抓的血海深仇之后，再去向那个亲手毁了他外甥的仇人低头哈腰、摇尾乞怜？
马卫东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强烈的屈辱感让他几乎把指甲刺进了肉里！
但如果不去求呢？
孙建国当不上县委书记，他马卫东这辈子就彻底卡死在了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一旦项目烂尾被追责，他甚至还要承担连带责任！
更进一步，或是被问责，记过，从此再无晋升的可能。
马卫东此刻异常的挣扎。
最终，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捏着公文包的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场残酷的权力游戏中，尊严，永远是最廉价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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