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清水县城南的一家羊肉汤馆。
这个点儿，街上早就没人了。小饭馆半拉着卷帘门，油腻腻的白炽灯泡在寒风中晃荡。
孙建国坐在最里头的一张折叠桌前，面前的一碗羊肉汤早就结了一层厚厚的白油。他手里捏着半截烟，脚底下扔了一地的烟头。
从晚上十点接到马卫东要回来的电话起，他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张油腻的桌子前足足熬了三个多小时。
“嘎吱——”
卷帘门被推开，一阵裹冷风灌了进来。
马卫东夹着公文包，脸色铁青、眼窝深陷地走了进来。
孙建国猛地站起身，几步跨过去，根本顾不上什么县长的体面，一把抓住马卫东的胳膊，声音发紧：
“卫东！怎么样？！那五百万尾款要过来了没有？张知福怎么说？什么时候打钱？！”
马卫东没有接话。
他任由孙建国抓着，慢慢地低下头，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看着马卫东这副死灰般的脸色和逃避的眼神，孙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支撑了他一晚上的希望，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灭得干干净净。
马卫东拉开椅子坐下，搓了搓冻僵的脸颊，咬着牙，把在光辉学城大堂吃闭门羹、以及在办公室里被张知福用“凌水市竞标”反向威胁，甚至给他带话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砰！”
马卫东的话还没说完，孙建国已经彻底失控了。
他猛地抄起桌上那个装满辣椒油的青花瓷餐碟，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
瓷片四溅，红色的辣椒油混着泥水炸开。
“他张知福算个什么东西？！”
孙建国双眼血红，指着省城的方向，像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般咆哮起来：
“他不过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一头踩在政策风口上起飞的猪！拿着咱们县政府的文书给他站台，又他妈的过河拆桥，卡我们的救命资金，真他妈是个畜生。”
“现还敢反过来拿录音威胁我们？！简直是岂有此理！”
孙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去掏口袋里的手机，语气里透着鱼死网破的疯狂：
“老子现在就给宣传部的任长虹打电话！明天一早，就发起官方名义的照会和问责！我要在全省的报纸上，撕开他光辉学城欺诈招商的嘴脸！我要让他张知福的名声，在北安省臭大街！！”
“老孙！你冷静点！”
马卫东一把按住孙建国掏手机的手，压低声音，近乎低吼地阻拦道：
“你现在发官方通报，除了撕破脸皮，能讨到什么好处？！”
马卫东死死地盯着孙建国的眼睛，把残酷的现实掰开了揉碎了摆在他面前：
“张知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发了通报，他大不了就是名声受点损，损失一点进场保证金，转身就能去凌水市拿地建校！”
“可咱们呢？一旦官方通报发出去，河滨商业街资金断裂、招商失败的遮羞布就彻底被扯下来了！不仅尾款一分钱拿不到，那些还在工地上干活的包工头、老城区的拆迁户，明天就会把县政府的大门给堵了！”
马卫东用力按着孙建国的手腕：
“现在张知福好歹给了个七天的缓冲期。咱们要是真把他得罪死了，这个项目，就算是彻底砸在咱们手里了！”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孙建国一把甩开马卫东的手，像一头困兽一样在狭窄的饭馆里打转，眼底透着绝望的猩红：
“今天下午老夏那边打过电话了！市里没有合适的人选空降，周炳润一走，只要这个项目出了实打实的成果，一把手的位置板上钉钉就是我的！”
孙建国转过身，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
“可要是现在出了篓子！工程停摆！不仅乔市长那边抬不起头，甚至会把怒火全部撒在咱们头上！到时候别说更进一步，市委杨海金第一个拿咱们祭旗！你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马卫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工程的成败，这是他们两人政治生命的倒计时。
听着孙建国在空荡荡的饭馆里粗重的喘息。
足足过了三分钟。
马卫东缓缓抬起头，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老孙。”
马卫东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都什么时候了！”孙建国猛地转过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盯着他，“死马当活马医！有办法你赶紧说！”
马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将李向东在光辉学城楼下透露的那个“如果是有的选，我们肯定会优选龙腾新区”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嗤——”
听完这话，孙建国直接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的阴郁和烦躁：
“卫东，你是不是被张知福气糊涂了？”
“张明远那个小畜生，现在恨不得咱们俩快点完蛋，好让他一个人在清水县一手遮天！他手里死死捏着新区的审批权，水泼不进！他能发善心，松口给张知福批地？做梦呢！”
“老孙，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马卫东摇了摇头，回想起上次跟张明远在电话里的交锋：
“我上次给他打电话试探的时候，他虽然态度强硬，但并没有一口回绝！”
马卫东眯起眼睛，开始进行极其理智的官场反向推理：
“他当时说新区的南侧‘专门预留了一片用于教育和医疗的储备用地’，甚至说‘可以安排规划科重新梳理指标’。”
孙建国听到这里，拿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老孙，你想想龙腾新区的现状。”
马卫东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一针见血地切中了张明远的命门：
“新区现在的盘子铺得极大！汉邦、万象的楼盘，工业园区的厂房，全在动工。但他张明远想要政绩，想要把新区打造成一个真正的‘城’，教育板块是不可或缺的核心底蕴！”
“可现在呢？县委班子和教育局那些老伙计都对这个刺头，异类颇有微词。有咱们卡着口子，县里任何一所公办的初高中，都不可能把新校区或者分校设立在龙腾新区去给他捧臭脚！”
马卫东指尖点着桌面，语气笃定：
“张明远也缺学校！极度缺这种能带来上万人流和消费的大型高校！张知福的光辉学城，对他来说，同样是个不可多得的突破口！”
“这！才是那个小狐狸没有一口回绝我的根本原因！”
听着马卫东这番剥皮抽筋的剖析。
孙建国从刚才的绝望和狂躁中逐渐冷静下来，一脸的若有所思。
他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有戏。只要张明远对光辉学城有需求，这就是一笔可以坐下来谈的政治交易！
孙建国看着马卫东，目光闪烁了一下。
“卫东啊。”
孙建国伸手，拿过马卫东面前那个一次性纸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语重心长起来：
“再怎么说，你跟张明远之间，那也是有着实打实的香火情的。当初他刚进体制，要不是你一路的支持和提拔，甚至在常委会上跟我拍桌子保他。他张明远能有今天？”
孙建国抛出了最艰难、但也最无法回避的任务：
“这件事，只能由你出面。你去约他出来谈一谈。”
“哪怕是把姿态放低一点，在某些事情上给他让点步。也一定要让他尽快松口，把那两百亩地给张知福批下去！”
看着沉默不语、脸色青白不定的马卫东。
孙建国知道，让马卫东去求那个亲手把他外甥送进大牢的仇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卫东！”
孙建国加重了语气，开始进行无耻的政治PUA：
“古有韩信受胯下之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知道，祝钊的事儿，在你心里是一根拔不出来的刺。但现在形势比人强！咱们如果不咽下这口气，不仅项目保不住，咱们俩这么多年的心血也就全白费了！”
“咱们先稳着他！”
孙建国压低了声音，接着画大饼：
“等过了这阵风头，等我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你当了县长！这清水县终究还是捏在咱们手里！到那个时候，咱们再慢慢跟他算总账！”
孙建国看着马卫东那微微颤动的肩膀，继续喋喋不休：
“你顺便给张明远带句话。他就算再怎么折腾，也改变不了龙腾新区是清水县一部分的事实！大家都在一口锅里搅马勺，这么斗来斗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书记马上就要走了。只要他这次肯把地批了，帮咱们度过这个难关。以前的事，我孙建国可以既往不咎！甚至以后我也可以全力支持他发展新区！”
羊肉汤馆里，冷风在门外呼啸。
马卫东盯着眼前那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作为常务副县长的骄傲，以及对亲外甥的愧疚，全部打碎了、嚼烂了，和着血水咽进了肚子里。
为了权力。为了那顶代表着权力的县长乌纱帽。
他只能选择低头。
“好。”
马卫东缓缓抬起头：
“我亲自约他。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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