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国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
“老板，再熬两碗羊汤！多加点胡椒面和香菜，切两盘腱子肉过来！”
孙建国转头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纸，胡乱地擦了一把沾满烟灰的桌面，看着马卫东，语气里透着同仇敌忾的热络：
“卫东，委屈你了。我知道你去求张明远，比活吞了苍蝇还恶心。但这道坎迈过去，这清水县的天下，就是咱们兄弟俩的了。”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表面飘着一层红色辣椒油的羊肉汤端了上来。
马卫东拿起汤匙，在碗里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热汤送进嘴里。辛辣的胡椒味直冲鼻腔，让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身体找回了一丝暖意。
他没有去看孙建国，盯着碗里翻滚的羊肉，冷不丁地开了口：
“老孙啊。”
“这件事要是办成了，张知福的地批了，一千万的资金到账。你靠着这个项目，顺理成章地接替周炳润当上一把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马卫东放下汤匙，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建国，语气幽冷：
“可我呢？我这个县长的位子，到底能不能坐上去。我这心里，可是真没底啊。”
“当啷——”
孙建国手里的汤匙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他动作一顿，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马卫东。
大家都是修炼了千年的狐狸，这几句话里的意思，孙建国怎么可能听不懂？
口头承诺，画饼充饥。在官场上，这种轻飘飘的话比一张废纸都不如。今天孙建国可以拍着胸脯保证拉他一把，明天真当了书记，翻脸不认人、转身扶植自己的新嫡系，这种事在体制内屡见不鲜。
马卫东这次是去向不共戴天的仇人低头，赌上了最后的一丝尊严和政治前途！他要的，是切切实实、能够拿捏在手里的政治保障！
“卫东，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信不过我？”孙建国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点燃了一支，隔着烟雾试探着问道。
“不是信不过。是这官场的风向，变得太快了。”
马卫东毫不退让地迎着孙建国的目光，把话彻底挑明：
“老孙。乔市长这次为了保你，在常委会上跟杨书记硬顶，这说明你简在帝心。”
“但我需要一份定心丸。我希望，你能以清水县委县政府的名义，给市委组织部写一封白纸黑字的——《关于推荐马卫东同志接任清水县人民政府县长的举荐函》。”
马卫东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索要他应得的投名状：
“而且，这份举荐函，不能只压在你的抽屉里。必须赶在周炳润调走之前，正式上报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进入市委常委会的人事研讨序列，并且……永久存档！”
这是一招极其老道的政治枷锁！
在2004年的干部选拔体系中，县域一把手的正式书面推荐意见，具备极高的官方效力。
一旦这份举荐函交上去，并且在市委组织部的人事档案里永久留痕。孙建国以后就算想反悔，也无法随意更改举荐人选！否则，他在市委领导眼里，就会落下一个“出尔反尔、任人唯亲、政治信誉破产”的致命污点！
更重要的是。这份函件等于是向市委证明：孙建国和马卫东这对“书记、县长”的搭档，是极度和睦、高度团结的！这能最大程度地打消市委高层对于“空降外地干部会拆分两人权力、引发班子内耗”的担忧。
同时，有了这份白纸黑字的举荐，马卫东就会立刻被市委列为“换届首批重点考察干部”，提前抢占组织谈话和基层口碑调研的先机！
孙建国眯起眼睛，看着咄咄逼人的马卫东。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马卫东这回算是被逼急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行。”
孙建国掐灭了香烟，脸上重新堆起了随和的笑容，答应得痛快无比：
“你现在算是我的左膀右臂，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至于陈立州那个专职副书记……”
孙建国语气里透出一股轻蔑：
“那家伙到现在还在见风使舵，想在我和张明远之间两头下注、坐山观虎斗。这种靠不住的墙头草，我怎么可能把他推到县长的位置上来跟我搭班子？”
“明天一早！我就以现任县长的身份，亲笔写好这份举荐函。我亲自去一趟市里，通过乔市长的关系，把这份材料递进市委组织部！”
听到孙建国如此爽快地做出了实质性的政治承诺。
马卫东紧绷的脸色终于舒缓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小半瓶二锅头，给孙建国倒满了一杯，自己也倒上，笑着端了起来：
“孙县长，不，孙书记。那就祝咱们兄弟俩，在这清水县，大展宏图了。”
“干！”孙建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个老狐狸相视一笑，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瞬间消散。
孙建国放下酒杯，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卫东啊。不管是在商场还是在官场，这风险和利益，永远是相互绑定的。”
孙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之前的奠基仪式，你以‘避嫌’为由，连个面都没露。后来成立‘河滨商业街项目统筹领导小组’，那几份红头文件和发起人名单上，签的也全是我孙建国一个人的名字。”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卫东，图穷匕见：
“你心里清楚。如果这个项目将来真的出了什么大雷、烂了尾。所有的主要责任，全得算到我这个发起人头上。你顶多是个统筹不力的连带责任，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既然现在，县长这个位置的举荐信我已经给你写了。那你，是不是也该站出来，把该扛的责任，跟我一起扛起来？”
马卫东端着酒杯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孙建国这是在逼着他交“投名状”！
要县长的位子可以。但你必须白纸黑字地在这个烂摊子上签字画押！
只有你也成了这艘破船的联合发起人，你才会真正拼了命地去救火，而不是随时准备跳船！
马卫东看着孙建国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逼迫的眼神。他知道，今天如果不签这个字，那份举荐函，孙建国绝对不可能递到市里去。
“孙县长说得对。”
马卫东咬了咬牙，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明天早上，县政府办那边重新拟定一份《河滨商业街二期工程总推进领导小组名单》。我马卫东，出任常务副组长！所有的土地审批、资金调度复核文件，我全部联合签字！”
“咱们兄弟，同生死，共进退！”
“好！痛快！”
孙建国大笑一声，两人再次碰杯。
凌晨四点。
马卫东带着满身的疲惫和羊膻味，先行离开了饭馆。
空荡荡的饭馆里。
孙建国依然坐在那张油腻的折叠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第二碗羊肉汤。
一直站在门外放风的秘书小李，推开卷帘门走了进来。
“县长。”小李看了看门外，小心翼翼地凑到孙建国身边，有些不解地压低声音问道：
“您之前不是私下里跟陈立州副书记承诺过。只要他肯站在咱们这边，共同压制张明远。这县长的位置，您就全力举荐他吗？”
“您现在又答应了马副县长，还要连夜写举荐信。这……陈副书记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跟咱们彻底翻脸的呀。”
孙建国拿着汤匙，将碗底的羊肉末舀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他头都没抬，冷笑了一声：
“小李啊，这就叫‘一女二嫁’。”
孙建国放下汤匙，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马卫东和陈立州，这两人都想当县长。那我就看看，在这场生死存亡的乱局里，谁出的力多、谁能给我搞来救命的钱和资源！我就举荐谁！”
“至于陈立州？他到现在还打着坐山观虎斗、两头下注的如意算盘。这种给脸不要脸、想空手套白狼的货色，我凭什么把县长的位子白送给他？”
孙建国站起身，披上黑色的大衣：
“明天早上，你帮我起草那份给马卫东的举荐材料。记住！”
孙建国盯着秘书，特意交代了一个极度阴险的细节：
“在去县委办盖章、准备上报的时候。你故意找个机会，把这份材料的内容，‘不小心’透露给陈立州手底下的秘书知道。”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要故意刺激陈立州啊！
“县长，您的意思是……”
“没错。”
孙建国冷哼了一声，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往饭馆门外走去：
“我就是要看看，陈立州这只老乌龟，在得知县长位子马上就要落到马卫东头上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至于那份举荐材料？名义上是提交给市委组织部。但实际上，我会亲自把它交到乔市长的手里压着。”
“只要材料还在乔市长的抽屉里没走正式流程。这县长的人选，就还有继续观察和操作的空间。”
孙建国走到门外，迎着凌晨刺骨的冷风，眼神深邃：
“马卫东现在是被我逼到了绝路上，只能跟我绑在一条船上。可一旦等这阵风头过去，有了利益冲突，他这头饿狼，马上就会对我亮出獠牙！”
“而陈立州，表面上是个谁也不得罪的墙头草。但实际上，他这种懂得隐忍、不露声色的老狐狸，不是个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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