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六个科室的轮番汇报，一号大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位上。
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炬地扫过全场。他没有像那些老派领导一样，翻开笔记本去念冗长的套话。
“数据很漂亮，干得也不错。”
张明远声音沉稳，先是给出了定调的肯定，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这只是开始。我们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把以前压在库房里的烂账清理干净，这顶多算是补考及格。接下来新区的几十个工地全面铺开，大批量的代工厂流水线开始运转。那才是真正考验你们承压能力的时候！”
他目光凌厉地看向项目科和督查科的方向：
“我再重申一遍新区的红线！审批速度要快，但绝不能用牺牲环保和安全来换效率！谁要是为了赶进度，给那些违规排污、存在消防隐患的企业盖了章。到时候市里查下来，别怪我张明远翻脸不认人，亲自把你们送进去喝茶！”
大棒敲完。
张明远转过头，冲着坐在旁边的刘学平微微点了点头。
这位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的常务副局长，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筒。他脸上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开始发放这世界上最能收买人心的“胡萝卜”。
“张局刚才的敲打，大家要牢牢记在心里。严管，那就是厚爱啊。”
刘学平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笑眯眯地看着台下这群眼睛已经开始放光的年轻人：
“不过嘛，咱们张局也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大家这一个月的辛苦，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局党组也是看在眼里的。”
“以前在乡镇，大家干死干活，年底能拿个几百块的先进个人就算烧高香了。但咱们龙腾新区不一样！咱们的激励资金是企业定向赞助的阳光收入，合法合规！”
刘学平的话语直白又朴实，句句砸在这些底层公务员最朴素的软肋上：
“你们想想，今天散了会，把这厚厚的信封揣兜里。晚上回了家，交给你们媳妇、交给你们父母！让他们看看，咱们在外面拼死拼活，不是瞎忙活！这钱，能给家里换台大彩电，能给孩子报个好点的辅导班，能让你们在亲戚朋友面前挺直腰板！”
“这，就是实干的价值！”
刘学平的动员，瞬间把会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他翻开手里的名册，清了清嗓子：
“下面，我代表局党组，宣布龙腾新区经发局首月专项激励奖金的发放名单！”
“第一项，月度‘效率标兵’集体奖！两万元整！”
“获得者是——项目科！大家鼓掌！”
“好！！”
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刘广明激动得满脸通红，直接站起来冲着四周抱拳作揖：“承让承让！下个月大家继续努力！”
“老刘，别光顾着乐啊！”坐在对面的张成海摘下老花镜，酸溜溜地喊了一嗓子，“两万块钱呢！今晚你们项目科不放点血，大家伙儿可不答应！”
刘学平笑着压了压手，继续念道：
“月度‘效率标兵’个人奖，奖金两千元！获得者，项目科副科长，赵恒！”
这下会议室里彻底炸锅了。
“卧槽！赵恒这小子这个月算是掉进福窝里了！”刘广明一巴掌拍在赵恒的肩膀上，“集体奖有你的一份，个人奖你又拿了大头。今晚你不拔毛，老子明天就让你去扫厕所！”
赵恒手里捏着那厚厚的信封，激动得直搓手，他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
“没问题！晚上我个人掏一千！剩下的从咱们科集体的奖金里出！南大街那家新开的海鲜大排档，兄弟们放开了造，管够！”
“这还差不多！”众人纷纷起哄。
接下来，刘学平依次宣读了各项奖励。
“‘服务之星’个人奖，一千五百元。获得者，综合办，刘淑芳（刘姨）！”
刘姨拿着信封，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开了花。林婉容在旁边笑着打趣：“刘姨，这下您回去给小孙子买进口奶粉的钱可算是有了。”
“‘后勤保障标兵’，后勤科，老孙，一千元……”
“‘审计火眼金睛奖’，审计科，张成海，一千五百元……”
大大小小十二个奖项，涵盖了各个局办的业务骨干和后勤人员。每一笔真金白银的发放，都在不断地刺激着这群年轻干部的神经，也在他们心里深深地刻下了“跟紧张明远就有肉吃”的铁律。
就在大家以为奖项已经发放完毕的时候。
张明远拿过麦克风，从桌上拿起了最后两个薄一点的信封。
“今天，我还想额外表扬两个人。”
张明远的目光越过前排的老油条，准确地落在了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李志文，邱晨。”
听到局长突然点自己的名字，李志文和邱晨吓得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刷”一下站得笔直。
张明远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笑了笑：
“不用紧张。你们俩从乡镇调上来不到一个月。虽然业务上还比较生疏，但在城南工业地块的数据核算、以及配合督查科跑现场的过程中，你们俩展现出来的工作态度，非常扎实。”
“听说你们为了核对一组管网数据，硬是跟着施工队在烂泥里蹲了两个通宵。”
张明远举起手里的信封：
“这是局党组特批的‘最佳新人奖’。奖金六百元，你们俩平分。钱虽然不多，但这是对你们踏实肯干的认可。”
“我希望全局上下，不管资历深浅，都要保持这种不怕吃苦的劲头！”
李志文和邱晨走上前台，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三百块钱。
这可是他们以前在水窝子村干大半年才能拿到手的死工资啊！
邱晨这小伙子平时性格沉稳，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主席台深深鞠了一躬，语气坚定：
“谢谢张局！谢谢局党组的信任！我们一定多学多看，绝不给咱们经发局拖后腿！”
而一旁的李志文则激动得语无伦次，一张脸憋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信封：
“张……张主任！我、我以前在乡镇就是个写材料的，啥也不懂！是您给了我这个机会！我李志文嘴笨，但我有膀子力气！以后您指哪我打哪，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副略带草莽气和结巴的表态，惹得台下的赵恒等人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赶紧下去收好吧！以后好好跟着领导学习，提升业务能力，别整天想着刀山火海的，咱们这儿是搞建设，又不是去打仗。”
“真让你们上战场，看到子弹满天飞，你还不得吓得尿裤裆了？”
刘学平笑着挥了挥手，用一句接地气的玩笑，给这场热闹非凡的总结大会画上了句号：
“散会！大家都回去干活，晚上该请客的赶紧定位置去！”
会议室里的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张明远回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脱下西装挂好。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在开会前被调成静音状态的诺基亚手机，按亮了屏幕。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五个未接来电。
来电人：马卫东。
……
清水县政府大楼，常务副县长办公室内。
马卫东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桌和落地窗之间来回暴走。他左手夹着半截烟，右手死死地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接！
连打五个电话，张明远一个都没接！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在忙？还是已经看穿了自己和孙建国的底牌，故意在晾着自己？
马卫东只觉得一阵阵的心惊肉跳。
张知福的七天时间他们等不起，或许还是一张空头支票！
如果今天还拿不到新区的确切答复，他们的河滨商业街项目，就算是彻底玩砸了！
“领导，您别太着急了。”
站在一旁的秘书刘谦，看着马卫东这副失魂落魄的惨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声音宽慰道：
“我刚才去打听了一下，说是今天上午，龙腾新区各大局办，都在开月度总结大会呢！”
“听说是张明远在给底下那帮人发什么‘阳光奖金’，闹得动静可大了。我估摸着，张明远不接电话，大概率是在台上讲话，没顾得上看手机。”
听到这个解释，马卫东猛地停下脚步。
“开会？”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张明远不是刻意躲着他，他就有机会把那两百亩教育用地给磨下来。
“行。那就等等。耐着性子等。”
马卫东瘫坐在皮椅上，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和焦灼。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除了等，别无他法。
而在几公里外的新区大院里。
张明远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五个未接来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火候差不多了。
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茶喝了一口，大拇指在键盘上轻轻按下，将电话给马卫东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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