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办公桌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这寂静得有些压抑的县长办公室里，这突兀的声响犹如一道催命符。马卫东猛地直起身子，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张明远”三个字。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手有些发抖地按下接听键。
“喂，明远啊。”马卫东强行将声音里那股焦灼和怨毒压了下去，挤出一丝随和的笑声。
“马县长，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张明远的声音平稳、温润，听不出一丝异样：
“上午局里开了个全员总结会，为了保证会场纪律，我的手机一直放在办公室关机充电。刚才散会一开机，才看到您的五个未接来电。不知道老领导有什么重要指示？”
“嗨，工作重要嘛，我理解。指示谈不上。”
马卫东顺坡下驴，语气里透着刻意拉近距离的亲昵：
“就是这段时间大家各忙各的，咱们爷俩也有一阵子没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聊聊天了。今天中午，我提前在副食公司楼下的那家‘老地方’饭店定了位置，还是咱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小包间。中午一起过去对付一口？”
听到“老地方”三个字，张明远拿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半年前，他刚入职体制内不久，为了在南安镇站稳脚跟，正是通过那家不起眼的苍蝇馆子，第一次请马卫东吃饭，并借此搭上了常务副县长这条线。
马卫东把地点选在那里，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这是在提醒他张明远：别忘了你的出身！别忘了当初是谁在那个破饭馆里，给了你往上爬的第一块垫脚石！
电话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马卫东死死地攥着手机，他生怕张明远一口回绝，那样他跟孙建国的盘子就真的要死透了。
“行啊。”
两秒钟后，张明远轻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下来：
“说起来，我也确实挺想念那家馆子的红烧肉了。不过咱们可得说好，我是晚辈，今天这顿饭，必须由我来做东。”
“好好好，谁请客都一样，咱们中午见。”
挂断电话。
马卫东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真皮转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领带早就被他扯得松松垮垮。
虽然张明远没有在电话里松口批地的事，但只要他肯出来吃饭，这扇门就没有完全焊死！
……
中午十二点。
清水县副食公司楼下的那条老街，由于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摆满了卖杂货和熟食的小推车。
“老地方”饭店就夹在两家五金店的中间，招牌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路边。
张明远推开车门，刚踩上有些湿滑的水泥路。
“明远！这边！”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身影，竟然从饭店那油腻的玻璃门里快步迎了出来。
马卫东！
堂堂的常务副县长，不在包厢里喝着热茶等客，竟然亲自站在这种苍蝇馆子的大门口迎接张明远！这要是让县委大院里的人看见，下巴都得惊掉在地上。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嘲弄，但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快走两步，双手主动迎了上去，紧紧握住马卫东的手：
“马县长，您这也太折煞我了！您是老领导，怎么能劳您在门口等我？虽然是春天了，但气温也不高，还刮着白毛风，要是把您冻着了，那可是我的罪过了。”
“这有什么。”
马卫东亲热地拍着张明远的手背，拉着他往里走：
“在我眼里，你可不仅仅是个能力出类拔萃的年轻干部，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就像看自己的子侄一样，你在龙腾新区干出了这么大的成绩，出息了，我这个当叔的心里也跟着高兴、欣慰啊。”
两人一路寒暄着，走进了那间只有十几个平方、墙角还带着几块霉斑的小包间。
刚一落座。
马卫东竟然主动拿起桌上那把有些烫手的塑料水壶，亲自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张明远面前。
“来，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马卫东将那本油腻腻的塑封菜单递了过去，“看看想吃点什么？今天你来点。”
张明远没有推辞，拿过菜单，非常自然地点了四个菜。
“老板，一个红烧肉，一个干煸豆角。再加一个生炒肚丝，一个酸辣土豆丝。肚丝要爆炒，多放点野山椒；土豆丝稍微带点醋溜味，不要太软。”
听到最后两道菜的做法，马卫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是他以前吃饭时，必点的两道下酒菜，连口味偏好都记得一清二楚！
马卫东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如果不是因为祝钊那档子事，如果他们没有走到今天这种不死不休的对立面，这样一个心细如发、手段通天的年轻人，原本是他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啊！
“明远啊，有心了。”
马卫东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开始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旧情”上引：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去年夏天，你刚来这儿请我吃饭的时候，还是个带着点书卷气的应届生，说话做事还有些拘谨。”
“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马卫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深邃、气场沉稳的青年，“你已经完全蜕变成一个能独当一面、在整个大川市能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了。权力这东西，果然是滋养人最好的养料啊。”
面对马卫东这种“倚老卖老、点明你是我提拔起来的”的话语暗示。
张明远笑了笑，拿起筷子，极其巧妙地拨了回去：
“马县长说笑了。权力哪能滋养人，它只会把人放在火上烤。”
“我能有今天，确实很感谢当初马县长您在关键时刻对我的支持和帮助，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张明远话锋一转：
“但这大半年下来，新区这几十个亿的盘子能转起来。靠的不是什么权力的滋养，是我带着底下那帮兄弟，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一脚烂泥一脚水在工地上熬出来的。这世上，从来没有从天而降的政绩，只有拼了命干出来的苦果子。”
一句话。
把马卫东所谓的“提携之恩”，和张明远自己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实绩”，做了一个清晰的切割。
我感谢你的引荐，但这江山，是我自己打下来的！别想用那点可怜的旧情，来道德绑架我！
马卫东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了桌。
“来来来，吃菜，趁热吃。”
马卫东招呼了一句，象征性地动了两筷子后，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开门见山地切入了正题：
“明远啊。其实我今天找你，是为了问问新区那块教育用地的事儿。”
马卫东放下筷子，身子前倾，语气极其诚恳：
“我那位老同学张知福张总，是非常看好龙腾新区的未来的。我上次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光辉学城一旦入驻咱们新区，那可是上万名师生的体量！不仅能瞬间补齐教育短板，还能拉动周边一大片产业！”
“明远，我知道你对新区的规划要求高。但这绝对是一个能让新区大放异彩的优质项目啊。你看，这地的事……”
张明远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块带着糖色的红烧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感受着肥而不腻的脂香味。直到把那块肉完全咽下去，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口。
在长达近一分钟的沉默里，马卫东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马县长。”
张明远终于放下茶杯，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教育用地的审批，还在远期规划和研判阶段。目前这个阶段，管委会暂时没有考虑过实质性批地的计划。”
咯噔！
马卫东的脸色瞬间僵死，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绝望。
如果地拿不到，张知福那剩下的一半资金就成了未知数！乔市长要求看到的“真实进度”就会彻底变成个笑话！孙建国和他，都得完蛋！
马卫东再也顾不上什么副县长的体面了。
他主动站起身，拿起茶壶，亲自绕到张明远身边，弯着腰，一边给他空了一半的杯子里斟满茶水，一边态度卑微地哀求道：
“明远啊……”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规划、研判，那都是对外人说的托词。”
马卫东看着张明远，语气近乎哀求：
“你是新区BOT模式的发起人，新区的那些地块到底怎么用、批给谁，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吗？”
“明远，就算我老马今天厚着脸皮求你了。就当是看在当初，我在县委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拼了命提携你、保你上位的恩情上！你就帮老领导这一个忙，把这块地，给批了吧！”
看着马卫东这副弓着腰、几乎要跪地求饶的卑微姿态。
张明远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连连。
这个马卫东，在官场里混了这么多年，难道真的觉得，几句软话、一个不知道掺了多少水分的“恩情”，就能换走龙腾新区两百亩能下金蛋的地皮？
天真得可怕。
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政治博弈的牌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想要拿走什么，就必须把等价的筹码，明明白白地摆在台面上！
张明远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马卫东，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像是一个准备抛出致命鱼饵的魔鬼：
“马县长，您言重了。我刚才就说过，您当初支持我、提携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如果老领导真的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这个忙，我不是不可以帮。”
听到这句话，马卫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有戏！
张明远松口了！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句感谢的话说出口。
张明远的下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在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不过。”
张明远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目光幽幽地看着马卫东：
“我这边，正好也有点小事。想要麻烦马县长一下。”
马卫东愣住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心底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
又喜又忧。
喜的是，既然张明远有所求，那这就是一笔可以谈判的政治交易！这事儿就没陷入死局！
忧的是……
马卫东太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腕了。
以张明远现在手握两份省委批文，几乎把新区打造成自己独立王国的现状，他有什么事是自己解决不了、非要求他这个处境艰难的常务副县长的？！
除非……
马卫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除非，张明远即将提出的，是一让他马卫东和孙建国付出惨痛代价的非分要求！
这是一场等价交换，还是一场借机发难的变相拒绝？
马卫东死死地盯着张明远，咬着牙，艰难地开口：
“明远……你有什么事。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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