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下来的时候步子比站起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表情也明显有了变化。
他坐下来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又喝了一口。
他旁边那几个原本跟着他点头的学子也低着头没吭声,有人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了目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没过多久,边有人小声窃窃私语起来。
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学子放下茶杯,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惊:“周教授竟然输了?”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也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头一回看见周教授被人驳得说不出话来。”
前头那个又说:“周教授当年可是辩赢过抚州府那边来的一个大儒,那人做了三十年的书院山长,专门来信州府找周教授论学,结果辩了两个时辰,最后拱手认输走了。这事儿在信州府传了好几年。”
旁边的人接话:“我也听说过这事。周教授教了三十年书,在府学里说一不二,今天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给驳倒了。”
两个人说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同时在想同一个问题。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是府学的学生,约莫二十出头,平时跟着周松涛读书的。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教授引朱子来反驳,林状元把朱子的注和圣人的原文分开了,说朱子那是自己的发挥。我当时就觉得这话听着有理,可又不敢说。”
前头那个点了点头:“别说是你,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周教授那几句话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那个府学学生又说:“最要命的是林状元引了孔子‘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那句,周教授教了我们三年《论语》,从来没提过这句话跟‘君子远庖厨’有关系。”
旁边几个人听了都沉默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了一句:“难怪林状元能考上状元呢,没点水平还真不行。”
有人端着茶杯忘了喝,有人靠在廊柱上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已经把方才那场辩论的要点记在了纸上。
林砚秋坐在院子中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场辩论赢是赢了,但周松涛毕竟是府学教授,教了三十年书的人,自己引孔子那句“吾少也贱”的时候,其实是占了便宜,因为那句话后人读得少,周松涛一时没接上。
要是周松涛缓过神来再问一句,他也不一定就能这么轻松地接下来。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下一场得小心点。
没过多久,院子靠窗的位置有人站了起来。
那人穿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湖绸,但袖口已经微微磨出了毛边,像是穿了有些年头了,只是打理得很仔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约莫四十四五的年纪,面白无须,眉眼清朗,站在那里的时候自有一种气度,不像周松涛那种端方得让人不敢靠近的庄重,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把被擦得很亮的刀,安安静静地搁在架子上,但你知道它开过刃。
沈临川,十年前的二甲进士,曾在庶常馆读书,后来因病辞官回乡,如今是信州府第一名士。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周松涛的方向,那一眼很轻,但心里想的是:周教授老了,他那套东西是几十年前的旧学了,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驳倒,不奇怪。
可我沈临川不一样,我当年在庶常馆的时候,那些翰林们都说我义理精微,思辨无双。
我寒窗半生才二甲出身,他一个乡下少年凭什么六元及第?
今天我倒要看看,他这个状元到底是真学问还是时运。
他转向林砚秋,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比周松涛随意一些,但那种随意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他开口说:“林状元,在下沈临川,有一事请教。”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院子里的议论声忽然就小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沈临川在信州府的名气比周松涛还大,周松涛是官学教授,大家敬他的资历,但沈临川是真正的名士,当年二甲靠前的进士,庶常馆出来的人,在信州府说话的分量跟旁人不一样。
他开口说:“《论语》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千年以来,皆解为圣人驭民之术,百姓只可驱使,不可明理。不知状元如何看待圣人此论?”
他问完之后没有站得笔直,而是微微侧了侧身,一只手负在身后,像是把这个问题放在两个人之间,等着对方来接。
他心里想的是:这个问题是千古难题,千年来无数大儒都在这里栽过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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