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杰被罚面壁的地方是部落后方一座孤零零的石山山顶，山顶光秃秃的，只有几块被风化的碎石和一株从岩缝里顽强挤出来的枯树。
所谓“面壁”，其实就是对着山背面那片寸草不生的悬崖发呆，三个月不准下山。
部落里没人看守他，反正他也不敢跑，跑了能去哪？
外面全是魔兽，他一个连精髓都被偷光了的穷光蛋，出去就是送死。
他正盘腿坐在悬崖边，一边用石头在地上画着圈，一边在心里把银血骂了几百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雷杰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正从山道口朝自己走来。
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的眼睛在兜帽阴影下微微发亮，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沉默的、习惯性的审视。
雷杰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人面前。
“师傅，您来了。”
此人正是林默之前派下来灭国的分身。
十二年了，从雷杰还是个只会爬的婴儿开始，这道分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在他面前，教他怎么握刀，怎么辨认魔兽的弱点，怎么在野外不被冻死。
部落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包括酋长。
甚至连雷杰的母亲也不知道。
那个在万神帝国废墟下本该死于伤口感染的妇女，被分身用一枚从时间老头那里顺来的低级恢复法则水晶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开口了。
“你之前为什么不反抗。”
雷杰听到这话，脸上的恭敬瞬间被翻涌上来的愤怒所取代。
“我打不过他们。那个混蛋银血，她仗着自己是半神颠倒是非！明明是她偷了我的精髓，所有人都信她不信我！等我变强了，我一定要让那个……”
啪！
林默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力道不重，至少对林默来说不重，但雷杰整个人被扇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悬崖边那块最大的岩石上，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整个人愣在原地：“师傅，你……”
林默收回手，将黑袍袖口上沾着的石屑轻轻抖掉，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
“她是半神，你就不是么？”
雷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默往前迈了一步，蹲下身，视线与雷杰平齐。
“可……”雷杰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可我打不过她”。
但他看着林默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林默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岩石上拽起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到悬崖边缘，面朝下方那片部落。
他的声音从雷杰头顶传下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进了雷杰的耳朵里。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雷杰往下看去。
部落里正在发生好几件事，同时发生。
部落中央的篝火广场上，一个瘦弱的男孩正被几个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少年围在中间。
男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刚猎到的兔形魔兽幼崽。
“这是我爸爸给我的，我爸是部落狩猎最多的人，你们还吃过他的猎物，不要抢了。”
领头的少年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扯倒在地，从他怀里夺走了那只幼崽，随手丢给身后的同伴。
“关我屁事！你爹那么强你这么弱，肯定不是亲生的，给我教训他。”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想抢回来，被领头少年一脚踹在肚子上又摔回了地面。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有人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继续赶路，有人甚至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更远处，酋长的孙子。
一个才七八岁的小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穿着部落里最好的兽皮小袄，此刻正被几个比他更大的孩子围在粮仓后面。
领头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壮实少年，他揪着酋长孙子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伸手从他怀里掏走了一小袋兽骨做的玩具，然后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了句什么。
酋长孙子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咬着嘴唇，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嵌进掌心里。
……
这样的画面在整个部落中比比皆是。
两个猎户为了争夺一头魔兽的分配权当街互殴，周围的人围成一圈起哄叫好。
“卧槽你妈逼！这是我杀死的魔兽！”
“卧槽你妈了个逼！这是我先看到的魔兽！”
……
一个老妪被挤倒在水沟边，没人伸手扶她。
“老不中用的，自己都爬不起来就别浪费部落的粮食了。”
……
雷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林默，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师傅，你让我看这些干嘛。这不是很正常吗？强者就是要羞辱弱者。”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一个他从小就接受的规则。
“所以银血偷我精髓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比我强，她就能抢我东西。等我变强了，我再抢回来就是。”
林默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
“好既然你觉得强者羞辱弱者很正常，那你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弱者。”
雷杰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猎取更多的猎物，杀更厉害的魔兽，给部落立更多的功……”
林默嗤笑了一声打断了他。
他看着雷杰那双还在发光的眼睛，开口时语气比之前重了几分。
“所以你才会把希望寄托在那句‘莫欺少年穷’。等你变强了，等你猎够魔兽了，等别人终于看得起你了，你以为那时候你就不是弱者了？你从始至终都是弱者，因为你一直在等，等别人给你机会，等时间给你施舍，真正的强者不需要等。”
林默没有等他想明白，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另一个方向，部落东边那片稀疏的小树林。
那是部落外的狩猎场边缘，一支刚刚从野外归来的狩猎队正在清点猎物。
几个满身腱子肉的中年猎户围着一个少年。
雷杰眯起眼，努力辨认着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少年。片刻后他认出来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那是战沈？他今年才十二岁，刚刚加入狩猎队，他这是……”
“狩猎队常见的抢功。”
林默的语气平淡。
“那头魔兽是他猎的，被老猎手抢了功，他也被霸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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