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大棚，两个人是看不过来的。
每天晚上，大棚周围都围着一圈他自制的铃铛，用细铁丝和钓鱼线一串串连起来，接到汽车防盗报警器，贴着膝盖的高度拉满整片地头。再有小狗狗们守着，哪里有动静了，他和隋东摩托车轰隆一声赶过去。
助听器没有降噪功能，全靠放大电流声来传递声音。
傅卫军每天晚上戴着它不睡觉，漫长的夜里，听着整夜的风吹草动和电流底噪，对于他来说，这不算什么煎熬。
他更担心这批脆弱的苗。
九月末的夜里已经有了寒气，后半夜露水重，风大。来偷东西的毛贼他不怕，可棚里那些刚定植下去的草莓苗不一样，嫩生生的，叶子薄得像层纸，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跟她人一样金贵。
傅卫军每隔一个钟头就得披上军大衣，打着手电钻进棚里看一圈温度计。手电筒的光都不敢直接往苗子上照，只敢拿手掌半捂着光亮，蹲在田垄边，屏住呼吸看土里的湿气。
他不知道这六个大棚里到底砸了多少钱，只知道这里面一棵苗都要三毛钱，都能买二两馒头。满棚数不清的“二两馒头”，他以为自己守的是大小姐的一时兴起，却不知道，浓浓这回也是破釜沉舟。
浓浓是在银行贷了二十万，父母签了担保。
家里要给她拿钱，她不要，控制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十亩地加上苗子全套砸下来，手里还余了七万。这笔钱她买了间商铺，开了家西点蛋糕房。
白瓷砖贴墙，明亮的日光灯和大块透明落地玻璃。
开业那一周，浓浓忙得脚不沾地，睁眼就开始做蛋糕。好在这时候大家都对西点不太熟悉，她都挑着没有技术含量的去做。
烤盘里铺油纸，倒进打发好的鸡蛋面糊烤成一张大薄片，出炉抹奶油，一卷一切就是瑞士卷。
裱花袋挤出来的泡芙面团一烤，戳洞挤点奶油完事。
纸杯蛋糕连切块都省了。面糊直接灌进纸杯里，表面撒几粒白芝麻或葡萄干，进烤箱烤二十分钟，出炉按个卖。
面团搓成长条一圈圈绕在双汇火腿肠上，刷层全蛋液进烤箱，出炉后挤沙拉酱和番茄酱……
一周纯利润到手五六千，大大缓解了她的焦虑。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草莓毕竟是农作物，看老天赏饭吃。
早上三点半就要起床发酵面团，七点开门营业。浓浓把收银的工作交给售货员，自己开车去地里，钱永远不够用，她开车的时候又想着买辆车，自己方便是一回事，要冬天了，地里应该买辆皮卡，运煤运材料也方便，还防风。
通往红旗村七队的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皇冠底盘低，她开得慢，副驾驶座上放着满满一袋全是今早刚出炉的糕点。
汽车一停到那排土屋门口，小狗们汪汪汪叫，隋东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钻出来迎接。
“傅卫军呢？”
“睡、睡觉。”
“把车里的菜搬厨房去，副驾驶上有面包牛奶。”
隋东一听有吃的，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咧着嘴答应一声。浓浓没管他，自己推开了最里头那间屋子的木门。
屋里傅卫军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盖得歪歪扭扭的。助听器还戴着，眉头在睡梦中紧紧拧着。
浓浓轻轻把那机器摘了下来，塑料管塞耳朵的那一头沾着血，再仔细一看，他耳廓上缘一道破皮血痂。
她去拿纸巾和药，拉开抽屉的声音让她下意识看过去。
傅卫军没醒。
差点忘了，他听不见。
浓浓心里莫名沉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棉签碘伏，顺手抽了几张纸巾，走回床边坐下，倾身凑过去。
指尖刚一碰他耳垂，滚烫的，浓浓又摸了下他的额头，也烫。
“隋东。”
“哎、来、来了。”
“去买点退烧药，他发烧了。”
没有助听器，傅卫军听不见外头的动静，烧得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灼意。浓浓拿着棉签擦上去，碘伏刚一沾上伤口，碰到新鲜破皮的组织微微刺痛。
傅卫军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好几秒才看清凑在眼前的姑娘。
眼底熬出的红血丝浸在湿漉漉的水汽里，看清是她，他紧绷的肩膀松下来，被子底下的拳头缓缓松开。
听不见，只看到她的唇瓣一张一合飞快，好像在骂他。
“……多大的人还不会照顾自己？”浓浓瞪着他，傅卫军蹭了蹭枕头，身子像是要缩起来，又没地儿缩。浓浓瞧他可爱， 低头下去咬了他一口。
傅卫军整个人呆住了。
所有的感官仿佛全被逼到了脸上那一小块皮肤上。湿热的唇瓣贴上来又离开的触感清晰得吓人，留下一圈微麻的牙印，他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喘。
他瞪大的眼睛，眼底那点刚醒时的茫然全散了。
浓浓听着外面摩托车开远的声音，咬了咬唇，心里骂自己禽兽又觉得不对，她本来就不是人啊！对啊！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把门关了，转身脱了鞋，钻进他的被窝里。
小狗可怜兮兮地望着她，越是可怜，浓浓就越忍不住。
傅卫军是绝对青涩，绝对清白。遇上浓浓他根本招架不住，稀里糊涂被当作礼物盒拆开。她很坏，傅卫军紧紧抓着两侧的床单，所有力气都用来克制，身上是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很瘦，瘦但又不虚。肩宽腰窄，衣服遮挡的地方，皮肤很白，底下全是一道道绷紧的筋骨。腰腹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隐约能看到腹肌的线条，此刻却被浓浓指尖轻轻勾勒着。
傅卫军仰头闷哼了一声，眼里激出一点泪花。
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在说姐姐，不要。
浓浓仿佛灌了一瓶威士忌，醉了都。女人赚钱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日子过得舒坦，更舒心。养一只小狗怎么了？她养得起！
“你跟我，愿意的话你就点点头。”浓浓说得很慢，说了三遍。傅卫军眼睫微颤，瞳孔里映着她的面孔，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又或者根本不敢信，天底下真有这样掉馅饼的好事。
见他半晌没动静，浓浓作势要起身：“看不懂吗？我去拿纸笔。”
身子刚抬起，手腕猛地一紧。
傅卫军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浓浓一低头，就看到他猛地别过脸，把眼睛紧紧闭了上去，喉结在昏暗里重重滚了一圈，连带着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膛上。
他没法开口，心跳能替他说话。
掌心底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重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可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
隋东买了药开着摩托车回来，结果发现大门锁着，他敲了敲门，“姐？军儿？”
“药放门口，再去买五斤排骨，下午做红烧排骨给你吃。”
“哦！”
隋东回来又走的动静，傅卫军虽然听不见，却能从她身上的紧绷猜出七七八八。他双手捂着脸，耳朵红得快要滴血。等摩托车开走了，浓浓又把他的手拽下来，放到腰上。
骨节分明，连手背都有茧子的一双大手，看不出是年轻人的手，放在她腰两侧，慢慢地尝试着收紧。
他枕着枕头仰着头，大口喘着气，透着泪水模糊的视线望着头顶上的人，喉咙里发出类似哭泣又类似委屈呜咽的声音。
没人教他怎么，就是疼了会闷哼，开心了会哼哼，傅卫军凭着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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