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底子厚，再加上早上那场烧出了一身透汗，下午又灌了半碗浓浓亲手炖的排骨汤，吃了退烧药，到了夜里，傅卫军那点病气散得干干净净，连带着白天被啃出来的那点燥热，全化成了使不完的劲儿。
后半夜两点多，大棚三号突然传来汽车防盗报警器尖锐地嘶鸣，院子里的几只小土狗跟着疯了似的狂吠。
傅卫军就在附近看苗，一听声音，摩托车改装的大灯打开照过去。
光柱尽头，站着个灰褐色的影子。
一只半大不小的野生狍子，被钓鱼线捆住正僵在原地。强光这么一晃，这傻东西非但没跑，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手电筒，屁股后面那撮白毛唰地炸开。
傅卫军眨了眨眼，摘了助听器无声摸过去。
他动作快得带风，像野狗一样，扑过去用手臂紧紧箍住了狍子的脖子，顺势往地上一压。那狍子受了惊，四条细腿在半空乱蹬，嘴里发出嗷嗷两声惨叫，力气大得惊人。傅卫军用膝盖顶住它的后腰，任凭它怎么挣扎，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愣是纹丝不动。
远处匆匆跑过来的隋东，手忙脚乱从大棚里摸出压膜线的尼龙绳，跑过去七手八脚把狍子的四条蹄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折腾完，傅卫军站起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草屑泥土。
隋东望着地上捆成粽子的傻狍子，兴奋得搓手：“军、军儿，我、我现在就去烧水？趁、趁新鲜收拾出来，等明儿姐、姐来了正好……”
傅卫军抬脚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抬手在手电光亮下比划了两下——[不许动。]
“啊？为、为啥啊？这玩意儿好吃……大补……”
傅卫军拎起捆成一团的狍子往摩托车上一放，载回院子角落那间空砖房，把狍子往干草堆里一放。
老板看什么带毛的动物都稀罕，这傻狍子是当宠物，还是架上铁锅炖了加餐，她说了算。
次日一早，浓浓刚把车停稳，就被傅卫军拽着手拉进了空砖房。
敞开着门，外头的日光跑进来。
傅卫军蹲在干草堆旁，抬手往那五花大绑的狍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受惊的傻狍子浑身一哆嗦，屁股后面那撮白毛唰地炸开，炸成一颗白花花的大爱心。他随即仰起脸看她，像只叼着猎物回来等夸奖的小狗，眼里发光。
“噗呲——”
地上那只傻狍子动弹不得委屈巴巴的，偏偏屁股后面顶着颗爱心，衬得它又惨又好笑。浓浓直接笑弯了腰，半天没直起来。
“东北人，都、都这么浪漫的吗？”
什么浪漫？傅卫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颈，眼神里透着点局促的欢喜。只要她高兴，拍几下狍子屁股算什么，就算让他再去后山套两只回来也行。
白毛爱心只维持了两分钟不到，傅卫军一转头又要拍它屁股，浓浓连忙按住他的手，“好了，怪可怜的，放了吧。”
“放了？姐、几、几十斤肉、呢！”隋东在外头嘟囔着。但谁也没理他，傅卫军把浓浓拉到身后，他再解尼龙绳。
地上躺了一宿的傻狍子一松绑，四条细腿哆哆嗦嗦地撑起来，低头啃了两口地上的白菜叶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自由了。它撒开蹄子窜出砖房门，一口气跑出二三十米，眼看就要扎进后山的林子里，却又猛地刹住脚步，匆匆跑回来。
它在砖房门口刹住车，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两秒，确认没人抓它才小心翼翼迈进来。
屋里头三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进来的傻狍子又继续吃着白菜叶子，浓浓这才反应过来笑倒在他背上，傅卫军双手往后一揽，虚虚护着她。
两人这亲密的举动，反倒把隋东吓得不轻。
军哥、还得是军哥。
他在想着怎么巴结老板多抠点吃的，军哥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老板连人带大棚一块儿拿下了！
隋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抬眼就撞上了傅卫军扫过来的眼刀。那眼神冷飕飕的。
他脖子一缩，求生欲瞬间占了上风。
“内、内啥……”隋东眼神乱飘，脚底板已经开始往后蹭，结结巴巴地找补，“我、我去做饭、”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没了影。
浓浓环着他的腰，歪过上半身瞧他。方才面对隋东时还带着几分冷硬的少年，一低头撞进她含笑的眼底，周身的戾气散得干净，眼神乖顺得不像话，连带着脸颊耳廓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昨晚睡了吗？”
傅卫军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们去睡一会？”
又？他眼睛睁大了几分。浓浓一眼看穿他脑子里的念头，坏坏笑着，也不解释，攥着他的手拽回了屋里。
结果躺进被窝才发现，睡觉竟真是字面意义上的睡觉。
厚实的棉被一盖，浓浓在他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鼻尖蹭着他的衣襟，不过片刻，呼吸便变得绵长而均匀，竟是真的睡沉了。
傅卫军僵着半边身子，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屏住呼吸，借着被子的遮挡，像做贼似的摸索着，把刚刚被她随手摘下的旧助听器又偷偷卡回了右耳廓上。细微的电流声在耳道里铺开，连带着怀里人轻浅温热的呼吸声，也一并被放大了送进耳朵里。
昏暗的光线里，他垂着眼，描摹着她安静垂落的睫毛，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感受着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属于她的鲜活心跳。
他从小就知道，他越想留住的越是留不住。
打记事起，但凡是暖和点的，落到他手里头，用不了多久就会冷掉碎掉。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配不上，也留不住。
所以他得趁着现在多看两眼，多听两声，好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把这副模样记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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