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李炎在港内又走了一圈。
栈桥上,几个水手正在检修帆索。
一个老水手蹲在栈桥边,用麻绳扎着一根断了的缆绳,手法很利索。
李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老水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只当是哪个营的军官,便继续低头扎绳。
李炎问:“你在海上多少年了?”
老水手道:“三十多年了。从浙东到登州,从登州到辽东,走了大半辈子。”
“去过日本吗?”
老水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去过。十多年前跟商船去过博多。”
“那地方的港口不大,但船多。日本人的船小,跑得快,就是打不了硬仗。”
李炎问:“你觉得,咱们四月去打日本,行不行?”
老水手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他打量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扎绳,说了一句:“行不行,得看老天爷。”
“海上走船的人,不听人说了算,听风说了算。”
“四月风好,雾大。风好走得快,雾大看不清。”
“只要船不撞礁,不搁浅,就能到。”
李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好。你说的是实话。”
他转身走了。老水手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是谁?说话怪有气派的。”
旁边一个年轻水手凑过来:“你还不知道?那是陛下。”
老水手手里的绳结猛地一紧,扎得手指生疼。
他愣了半天,把绳结打好,站起来,望着李炎消失的背影。
“我这辈子,跟圣天子说过话,他娘的,祖坟冒狼烟了。”
他把扎好的缆绳挂在栈桥的木桩上,拍了拍手,抬头望了望天。
他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四月,风和日丽!”
……
对马岛北端的海面灰蒙蒙一片,浪头不高,
一艘小船贴着海岸线向南急行。
船不大,十几个人,帆篷破旧,吃水很浅。
船头蹲着一个中年男人,裹着件粗布短袄,面容被海风吹得皴裂。
他死死盯着前方对马岛的山影。
那里有一座小码头,岛上的豪族在那里收进奉的船货。
这个人姓秦,是日本大宰府鸿胪馆的一名通事,说白了就是翻译官。
他一年有大半年待在博多,接待来自高丽的商船。
三个月前,他奉大宰府之命,扮作高丽商人去了釜山。
他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风浪,船在海上漂了几天,又绕了一段路,耽搁了不少时日。
船靠上对马岛西岸的一处小码头时,码头上的人看到他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对。
一个负责联络的岛民上来扶他,秦通事抓住那人的胳膊.
“去大宰府。快。”
秦通事换了一艘快船,在博多港靠岸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鸿胪馆歇息,直接去了大宰府的政厅。
大宰府在筑前国,离博多港不远,是九州地区的最高官府。
政厅是一座木构大屋,坐北朝南,屋前铺着石板路,两侧种着松树。
冬夜的松枝上挂着薄霜,月光照在瓦顶上,一片冷白。
大宰府的长官叫大宰帅,但此时的大宰帅并不在任上。
实际主持府务的是大宰权帅的属官,一个名叫藤原惟规的中等贵族.
官位虽然不高,但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好几年。
秦通事进了政厅,藤原惟规正在灯下看一份旧文书。
他抬起头,看到秦通事满脸风霜的样子,眉头先皱了起来。
“回来了?”
秦通事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地,喘了几口气才把话说顺。
“唐军……已经在釜山了。大船小船,几百艘,人少说上万。”
藤原惟规手里的笔顿住了。
“说清楚。”
秦通事把在釜山看到的情形一一说了。
港口扩建、炮台、成排的战船、日夜操练的登陆兵。
他还说了另一件事:高丽朝廷已经下了诏令,让庆州、熊津、全州等地全力配合唐军。
东莱郑氏在替唐军筹措粮秣,开京那边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
藤原惟规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板壁上晃了一下。
他是大宰府的属官,不是朝廷的公卿。
他不能决定日本如何应对,但他必须把这件事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都。
“你连夜写一份详报,”
藤原惟规说,“用驿马。走山阳道,到大宰府在京都的联络点,转呈关白大人。”
秦通事问:“怎么写?”
藤原惟规沉默了一息,说了一句:“如实写。一个字都不要改。”
从大宰府到京都,走驿马,最快也要七八天。
山阳道沿途的驿站已经换了几次马,信使日夜不停,到京都时已是十二月初。
京都的冬天比九州冷得多。
关白府在二条大路附近,是一座不算显眼的宅邸,院墙是板筑的土墙,门前的松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藤原忠平坐在内室的一间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只火盆,炭火不多,屋里暖得很克制。
信使跪在门外,将大宰府送来的详报递进来。
忠平接过,展开看了。
七十七岁的老人在火盆前坐了很久。
他把详报折好,放在膝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先问了一句:“大宰府送信的人,路上走了几天?”
侍从答:“八天。”
忠平点了点头。
八天,已经很快了。
但消息从釜山传到对马,再从对马到大宰府,加上秦通事在海上耽搁的时日,前后至少一个月。
也就是说,当他坐在京都的暖阁里读到这份详报时,唐军在釜山已经待了一个月,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做渡海的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松树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消息在京都的贵族圈子里传开,比忠平预想的快得多。
藤原实赖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是忠平的长子,刚升任左大臣不久。
他当天晚上就赶到了关白府,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心腹家臣。
父子二人在暖阁里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但从实赖出来时的脸色看,事情不轻。
第二天,藤原师辅也到了。
他是忠平的次子,右大臣,实赖的异母弟。
兄弟二人素来不算和睦,但在唐军将至这件事上,他们至少有一个共识:九州不能出事。
真正把这桩消息变成朝议的,是源高明。
源高明是醍醐天皇的第十皇子,降为臣籍后赐姓源,官居权中纳言,是朝廷中少有的既有皇族血统又有实权的公卿。
他得知大宰府的详报后,没有私下找忠平,而是直接上了一道奏疏,请求召开阵定。
也就是太政官的公卿合议,讨论“唐土军势”之事。
忠平看了源高明的奏疏,沉默了一会儿,批了一个字:“可。”
阵定设在太政官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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