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厅堂里烧了炭盆，但公卿们坐得远，暖意到不了每个人身上。
到会的有十几个人：关白藤原忠平坐在上首，左大臣藤原实赖、右大臣藤原师辅分坐两侧。
源高明坐在中纳言的位置上，旁边是参议藤原在衡、大藏卿源清荫、卫门督藤原元方等人。
还有一个人坐在角落，右卫门督小野好古，此人年过六旬，曾在承平天庆之乱中率军讨伐藤原纯友，是朝廷中少数有实战经验的武官。
忠平先开了口：“大宰府的详报，诸卿都看了。”
“唐土之军，已在釜山港集结。”
“高丽举国应之，诸卿议一议，朝廷当如何应对。”
厅中安静了一瞬。
实赖先说话了。
他是左大臣，按例最先发言。
“关白，唐船在釜山，但未必便来日本。”
“自菅原道真奏罢遣唐使以来，唐土与我国已断绝往来五十余年。”
“五十余年间，唐土屡有改朝换代，梁、唐、晋，如今又出了一个‘大唐’。”
“这个‘大唐’与昔日的唐，是不是一回事，尚且存疑。”
“臣以为，先遣使去高丽打探，确认真伪，再议应对。”
师辅摇了摇头。
“左大臣所言‘先打探再议’，固然稳妥。”
“但大宰府的详报说得很清楚，唐军有炮，有船，有兵，高丽举国配合。”
“若等遣使打探回来，只怕唐军已经上了对马岛。”
源高明接了一句，“右大臣所言极是。”
“臣以为，无论来的是不是大唐，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高丽已经站到了唐土一边。”
“高丽与我日本，隔海相望，若高丽成了唐军的腹地，日本便无一日之安。”
藤原在衡是参议，出身藤原北家，与忠平同族。
“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来的是不是大唐，而是做三件事。”
“第一，遣使赴高丽，以修好为名，探其虚实。”
“第二，命大宰府加强九州沿海的烽燧和防人，尤其是对马、壹岐两岛。”
“第三，若唐军果真要来，朝廷须有一个统兵的将帅。”
这句话说完，厅中有人低声议论了一句。
统兵的将帅，朝廷已经很久没有设过“征东大将军”了。
上一次设这个职位，是四年前讨伐平将门的时候。
担任征东大将军的藤原忠文，今年六月刚刚病死。
忠平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人。
等几个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厅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诸卿所议，各有道理。”
他停了一下，“但有一件事，诸卿没有议到。”
众人看着他。
忠平道：“大宰府的详报中说，唐军从釜山出发，应当先到对马，再到壹岐，再到博多。”
他顿了顿：“博多湾的防垒，还在不在？”
厅中又安静了。
博多湾的石垒是几十年前修的，防备的是唐船。
但几十年没有战事，石垒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有些地方被海水冲出了缺口。
大宰府的常备军，在天庆之乱后也削减了不少。
对马和壹岐的防人，更是形同虚设。
小野好古在角落里开口了：“关白，博多湾的石垒，臣去年听大宰府的人说过，有几处塌了。”
“若要修，至少需要三个月，还需要征调筑前、筑后、丰前、肥前四国的役夫。”
忠平点了点头，没有说修，也没有说不修。
他把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源高明身上。
“源中纳言，”他说，“你方才说高丽站到了唐土一边。”
“那老夫问你，若唐军到了博多，大宰府能不能守住？”
源高明沉默了片刻，答了一个字：“难。”
忠平没有再问。
他缓缓站起身，扶着侍从的手：“那就先做两件事。遣使赴高丽，以修好为名，打探唐军消息。”
“同时，命大宰府修缮博多防垒，增派对马、壹岐的烽燧。”
他转身往内室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诸卿记住一件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阵定散了之后，公卿们各自散去。
源高明没有立刻走，他在太政官厅外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
一个年轻的中纳言属官走过来，低声问：“唐军真的会来吗？”
源高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说了一句：“五十年前，菅原道真说‘大唐凋敝’，请罢遣唐使。”
“如今，那个凋敝的大唐，把船开到了釜山。”
他转身走了。
属官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冬日的暮色中，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源高明的父亲，是醍醐天皇。
醍醐天皇在位时，日本还在向唐土派遣使者。
那些使者回来的时候，带回了唐土的诗书、佛经和律令。
如今，唐土来的不再是使者，是船。
同一天晚上，藤原忠平在暖阁里写了一封信。
信不长，写完之后封好，命人送去大宰府。
信上写的是一句很简短的话：
“唐船至对马之日，大宰府即报。不得迟一日。”
侍从把信送出去之后，忠平独自坐在火盆前。
火盆里的炭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灰。
他低头看着那些灰。
“该来的，终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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