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装甲房车在荒野上碾过一道深深的车辙，粗大的越野轮胎将几块风化的碎骨压成粉末。引擎的低吼声在空旷的废土上回荡，像是一头正在喘息的野兽。
张尘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视线一直停留在车窗外。
这已经是进入诡界的第五天。
小恶保持着最高时速，昼夜不停地向前推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希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那身繁复的大红色嫁衣铺在黑色的座椅上，红与黑的对比极其扎眼。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正顺着空气中游离的能量，感知着红月气息的流动。
五天了。
她没有再开口提过一句关于八级血食的下落。
张尘也没有问。他很清楚，在诡界这种地方，高阶血食如果真的那么好找，早就被那些盘踞在深处的诡王吞得一干二净了。
但他没有时间耗在这里。
张尘的左手搭在车窗边缘，食指指腹无意识地在特种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又强行停住，五指收拢，捏成了一个拳头。
车窗外的景色单调得让人压抑。
离开石角村之后，他们再也没有遇到过任何活着的人类聚居地。
荒野上到处都是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残破石屋，有些墙壁上还残留着和石角村一样的黑色印记，但印记早就干涸剥落，失去了庇护的作用。石屋周围，散落着大片大片的人类白骨，有的骨头上还带着明显的啃咬痕迹。
越往前走，路况越差。
张尘注意到，前两天还能偶尔看到的低级诡异，在这两天几乎绝迹了。
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越来越夸张的战斗痕迹。
一道长达十几米的巨大爪痕横亘在荒野中央，切开了坚硬的黄土地。爪痕边缘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哪怕隔着车窗，也让张尘体内的序列能量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反应。
这是只有高阶诡异才能留下的气息。
这片区域的生态位，正在发生变化。
砰！
车身猛地一震。
一头体型堪比重型卡车的七级诡异从侧面的灰雾中扑了出来，锋利的节肢直接凿向车厢中段。
小恶没有减速，车身表面的黑色液态金属瞬间硬化，扛下了这一击，同时车体向左侧猛打方向，将那头诡异甩开半米。
张尘连姿势都没换。
他降下车窗，右臂抬起。
暗红色的血之法则在指尖跳跃。血源攫取的霸道力量以房车为中心，向外呈扇形扫过。
那头七级诡异刚准备再次发力，庞大的身躯突然僵在半空。
噗嗤。
它体内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倒流，直接冲破了坚硬的甲壳，化作十几道暗蓝色的血柱，被强行抽离出来。
张尘看都没看一眼，右臂上黑雾翻滚，漫山的吞噬法则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些被抽干的血肉残渣一口吞下。
小恶的车尾裂开一张液态大口，顺势将掉落在地上的几截残骨卷了进去，充当升级的资粮。
啪嗒。
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从半空中掉落，砸在车厢地板上。
张尘弯腰捡起那枚石头。
这是七级诡异掉落的诡晶。
这五天里，他杀了几十头不长眼的诡异，从三级到七级都有。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不管是什么级别的诡异，死亡后都会掉落这种黑色石头。区别仅仅在于，低级诡异掉落的只有核桃大小，能量驳杂；而七级诡异掉落的，体积更大，内部蕴含的能量纯度也高得吓人。
张尘把玩着手里的高阶诡晶，脑子里快速推演。
石角村的人把低级诡晶当成夜晚避难的燃料。那这种七级诡晶呢？如果点燃它，是不是连高级诡异也能驱逐？
这东西，绝对不止是燃料那么简单。它更像是诡界某种底层规则的具象化产物。
“收起来。”张尘把诡晶扔向驾驶座的方向。
小恶的座椅靠背裂开一条缝，将那枚高阶诡晶吞进了储物胃袋里。那里已经堆了小半座山的黑色石头。
车窗重新升起，将外面的腥臭味隔绝。
张尘抬起头，看向挡风玻璃外的天空。
诡界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头顶永远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幕，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呜——
一阵似有似无的呜咽声从荒野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张尘目光一冷，寂灭的法则在周身流转。以房车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所有声音和气息在顷刻间被强行抹除。
车厢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但仅仅过了几秒钟。
呜——
那道呜咽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某种安全距离外进行着冷眼旁观。
张尘收起寂灭法则。
他明白了。那不是某种特定诡异的叫声，而是这片废土本身在向他传递信号。
有东西在盯着他们。从他们离开石角村的那一刻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就一直悬在头顶。对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在评估，在观察。
这种被当成猎物打量的感觉，让张尘很不爽。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废土。
石角村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全员序列者，靠着残存的规则苟延残喘，对外界一无所知。
张尘之前以为，人类在诡界是被单方面屠杀的猎物。
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这片荒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养殖场。石角村，还有那些变成废墟的聚落，就是一个个被分割开来的羊圈。诡异没有把他们杀绝，而是把他们圈禁在这些孤岛里，像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收割。
想到这里，张尘的呼吸沉了几分。
他想到了地球，想到了曙光城。
如果深渊底下的封印破裂，上千头九级诡异冲出去，地球的下场，不会比这些废土上的孤岛好到哪里去。
算算时间。
“现在，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张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走的时候，江雅马上就要生了。他没能陪在旁边。现在这个时候，曙光城里应该是婴儿的啼哭声。
他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知道江雅有没有怪他。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感从心底窜了上来。他讨厌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张尘的左手用力压在真皮座椅上，指尖几乎要陷进皮面里。
“小恶，再快点。”张尘盯着前方的灰雾，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冷硬。
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车速再次拔高，像一颗黑色的子弹扎进浓雾里。
副驾驶上的希音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那双纯净的眸子落在张尘紧绷的侧脸上。她能感觉到张尘身上的气息变了，那种焦躁和压抑，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希音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伸出白皙的手，越过中控台，轻轻覆在张尘那只抠紧座椅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红月之下的人，不会轻易死去的。”希音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有红月在，生命就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延续。
张尘偏过头，看着那只压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并没有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回答希音。
车子在灰雾中狂飙了几个小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诡界的傍晚，光线被抽离得极快，周围的能见度在几分钟内降到了最低。
就在这时。
嗤——
小恶猛地踩下刹车。四条粗大的轮胎在黄土地上拖出十几米长的深深辙痕，扬起大片沙尘。
暗墨色的车身上，那些原本平滑的液态金属鳞甲，如同受到某种强烈刺激一般，根根倒竖起来。
张尘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一下，他迅速稳住重心，视线穿过挡风玻璃，投向前方。
前方的灰雾被一阵阴冷的风吹散。
一座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是一段绵延数十里的残破高墙。墙体足有百米高，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堆砌而成。墙面上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撕裂痕迹，深褐色的干涸血迹像瀑布一样从墙头一直蔓延到墙根。
这绝对不是石角村那种低矮的石屋能比拟的建筑。这是一种真正的、用来抵御恐怖战争的防御工事。
高墙的正中央，是一扇断裂的巨大城门。
半扇金属门板砸在地上，深深嵌进泥土里。剩下的半扇门板斜倚在门框上，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写着两个巨大的字符。
虽然字体扭曲，但张尘还是认了出来。
那是两个字。
“七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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