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尘推开车门，视线顺着那扇断裂的金属门板往上看。
百米高的黑色巨石墙体，像是一头死去的远古巨兽趴在荒野上。墙面上那些深褐色的血迹早已经干涸发黑，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味。
希音提着大红色的裙摆，安静地从车上走下来，她那双纯净的眸子扫过眼前庞大的废墟，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对她而言，人类的城池不管是繁华还是毁灭，都与她无关。
张尘没有急着往前走。他闭上眼，精神海中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顺着残破的城门向内疯狂蔓延。
一千米，两千米，五千米。
感知像水波一样漫过倒塌的石屋、断裂的街道和堆满枯骨的广场。
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序列能量的波动。
这座被称为“七区”的庞大城池里，连一个活物都没有。
张尘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他并没有觉得有多失望。既然这里曾经是人类的大型聚居地，甚至能建立起百米高的防御墙，那就证明这里的人类文明发展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只要有人生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文字、记录、路线图，这些才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里面没活人。”张尘偏过头，对希音交代了一句，“你跟紧我。”
希音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张尘作战服的衣角。
张尘没去管她的小动作。他脑子里正在快速推演接下来的行动。
这里是诡界，是红月女君希娜的大本营。更何况，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全知之主早就记恨上了他。
虽然七区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久，但谁也保不准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高阶诡异，或者全知之主留下的眼线。
万一不小心触发了什么预警机制，把成群的九级诡异招惹过来，那无疑会大大浪费他的时间。
谨慎一点总没错。
张尘抬起右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寂灭法则率先发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和希音为中心，向外撑开一个半径十米的圆形力场。在这个力场内，他们的心跳、呼吸、脚步声，甚至是身上散发出的热量和气息，被彻底抹除。
紧接着，永夜法则悄然降临。
周围本就灰败的光线被进一步吞噬。张尘和希音的身影仿佛被一层浓墨包裹，彻底融入了周遭的阴影里。
有了这两层法则的掩护，只要不是九级以上的存在，一般的七八级诡异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张尘抬腿迈过那扇砸进泥土里的半扇城门，正式踏入七区。
城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惨烈。
主干道两侧的建筑几乎没有一栋是完整的。巨大的爪痕将坚硬的石楼拦腰截断，断口处平滑如镜。地面上到处都是深坑，有些坑底甚至还残留着暗紫色的能量结晶。
张尘蹲下身，手指在坑底的一块结晶上抹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股能量残留极其霸道，至少是八级，甚至可能是九级诡异留下的。
他站起身，拍掉指尖的粉末，继续往城池腹地深入。
他原本的计划是找一个类似图书馆或者档案馆的地方。地球上的城市，重要的资料都会集中存放在这种地方。
但他在七区里转了半个多小时，穿过了十几条街区，却根本找不到类似结构的建筑。
这里的建筑风格完全是为了战争服务的。所有的房屋都修建得像碉堡，墙体极厚，窗户极小。根本没有那种用来存放大量纸质书籍的宽敞大楼。
看来两个世界的知识传承方式不太一样。张尘在心里暗自盘算。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去寻找特定的建筑，而是将目标锁定在城市中央那座最高、最坚固的堡垒上。
那座堡垒虽然也被削去了一半，但主体结构依然屹立不倒。外围还残留着几道报废的能量防御阵纹。
这绝对是七区城主的指挥所。
张尘带着希音，沿着残破的阶梯一路向上，进入了堡垒的核心区域。
这里应该是会议室或者办公室。巨大的石质长桌断成两截，地上散落着一些不知名金属制成的器皿。
张尘的目光在废墟里扫过，最后定格在墙角的一个金属保险柜上。
保险柜的门已经被某种暴力强行撕开，里面空空也。
但在保险柜下方的碎石堆里，压着一个黑色的封皮本子。
张尘走过去，用脚尖拨开碎石，将那个本子捡了起来。
本子的材质很特殊，像是由某种高阶诡异的皮革制成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布满了干涸的血手印。
张尘翻开封皮。
里面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写成的文字。字体很潦草，透着一股写字人当时的极度焦躁和绝望。
好在诡界的文字和地球上的通用语言一样，张尘能看意思。
这是一本日记。或者说，是七区最后一段时光的绝笔记录。
张尘靠在断裂的石桌旁，借着微弱的光线，逐行扫过上面的内容。
时间，7963年，12月7日。
“那头九级诡异还是进来了。外围的防御阵线连十分钟都没撑住。城主亲自顶了上去，勉强把它挡在了第三街区之外。但我看到城主退下来的时候，左臂一直在抖，他受伤了。那可是九级啊……我们还能撑多久？”
张尘看到这里，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
九级诡异攻城。
这和他在城内看到的那些夸张的战斗痕迹吻合了。
他继续往下翻。
12月13日。
“情况越来越糟。外面的诡异等级越来越高，以前那些低级货色都不见了。今晚的夜巡队死了一大半。普通的诡晶燃烧后释放的气息，已经无法遮掩我们的存在。那些七级、八级的怪物，直接无视了诡晶的庇护，撞碎了石屋。七区，危在旦夕。”
张尘想起石角村那个男人手里攥着的低级诡晶。
果然，诡晶只能骗骗低级诡异。遇到了高级诡异，那些低级诡晶根本不起作用。
日记往后翻了好几页，中间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记录。
直到下一条出现，字迹变得异常凌乱，甚至有些癫狂。
12月30日。
“副城主回来了！他活着回来了！他带回了一颗八级血食！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只要副城主能借着这颗血食突破到九级，七区就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看到“八级血食”四个字，张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重了一分。
他来诡界，拼死拼活赶路，为的就是这东西。
七区的副城主竟然找到了一颗。
张尘迫不及待地往下翻，想看看副城主是在哪里找到的。
但下一页的内容，却让他失望至极，里面根本不是记载血食的地方。
1月5日。
“完了。全完了。”
“血食的副作用太大了。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承受的力量。副城主在突破的最后关头失控了。他的身体被撑爆，理智彻底沦丧。他没有变成九级人类，他变成了一头失去理智的诡异！他开始在城内疯狂屠杀自己人！”
“为什么会这样……血食不是进化的阶梯吗？为什么会变成催命符？”
张尘捏着日记本的手指微微用力，皮革封皮被他压出了一个凹坑。
有些可惜了，如果自己能早来一步，或许那血食能落入他的手里，只要自己用奇迹序列升华一波，管他什么副作用都对自己无效。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日记上。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只有寥寥几行字。纸张被大片血迹浸透，字迹几乎无法辨认。
1月9日。
“城主战死了。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他一个人挡住了异变的副城主和那头九级诡异。”
“七区沦陷了。”
“城主临死前告诉我们，不要留在废土。一路向东，去五区。那里有更强的防御，有……”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一团模糊的血迹彻底盖住。
张尘合上日记本，随手将它扔在布满灰尘的石桌上。
信息不多，但足够关键。
第一，诡界的时间纪年是7963年，他不知道这和地球的时间怎么换算，也不清楚七区到底沦陷了多久。也许是几年，也许是几十年。
第二，人类在诡界并没有完全灭绝，除了七区，至少还有六个区的存在。
第三，五区在东边。
张尘抬起头，看了一眼堡垒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离开石角村之后，小恶开着房车一直是一路向东行驶。方向完全正确，没有浪费时间。
只要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走，早晚能找到那个所谓的五区。
既然五区比七区更强，那那里的人一定掌握着更多关于诡界核心区域的情报，甚至可能有八级血食的下落。
“走吧。”张尘转过身，对希音扬了扬下巴。
没有必要在这座死城里继续耗下去了。
希音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大红色的裙摆在废墟的石板上拖过，没有沾染一丝灰尘。
两人顺着来时的路，在寂灭和永夜双重法则的掩护下，快速向城外撤离。
沿途那些巨大的爪痕和残破的建筑在视线中不断倒退。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那扇断裂的城门，重新回到荒野的那一刻。
张尘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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