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这些情报后，在初七这天的重庆军政会议，陆安召集了重庆所有核心文武商讨。
赤武营的胡飞熊、刘坤、李铁山、阎虎、郝应锡、文中兴、马宽、贾通天，舟山营的张煌言，义勇营的王夫之，川东水师的汪大海，中军部冉平，赞画房程大略、张奕夫，军工局孙云球，加上重庆知府贺道宁和顾炎武都到场。
满满当当坐了二十来号人，府衙内的炭火烧得比平时旺了许多，窗纸上映着人影绰绰。
张煌言第一个开了口，这位兵部侍郎出身的舟山营主将坐在陆安右手边，素来沉稳的面容上难得地浮着一层薄薄的愠色。
“实在可惜，杀了孙可望，却未曾想到他余下党羽投了清，想必是那孙可望临死前指使的此事，果真是个有仇必报之小人。”
赞画房接口道：“情报消息说得很清楚，清廷近来在湖广、川北动作频繁，北地多有调动兵马的迹象，江西、山东、河南、山西，都在往湖广方向汇集粮草兵马。原本我们收复四川之后，还可以联合云贵，明年开春大举东征，但现在……”
他长叹一声，“只能先防守反击了。”
胡飞熊坐在张煌言对面，闻言嗤笑了一声。他放下茶碗才接话：“张侍郎，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没有孙可望那心腹去卖国，咱们跟云贵联手东征的事，也他娘的是白日做梦！”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云贵那帮人烂泥扶不上墙。你们瞧瞧这段时间干到孙可望之后，他们干了什么！？
刚刚赶走了孙可望，交水大胜的捷报还没捂热呼呢，李定国和刘文秀就互相使性子，听说刘文秀被调回昆明，解了兵权，闲置不用。刘文秀麾下那些将领，心都寒透了，这般搞法，咱们怎么合力东征？”
胡飞熊话音刚落，自认国舅的刘坤便接过了话头：“公子，以属下来看，咱们赤武营和舟山营的弟兄们不怕打仗，就怕跟不靠谱的人一起打仗，常德那次就是教训。”
“当时害得咱们在荆州孤军奋战。现在云贵又闹别扭，李定国和刘文秀兄弟反目，说句难听的，这等情况，以后咱们就算把后背交给他们，他们能靠得住吗？”
刘坤这番话在帐中引起了一片附和，几个舟山营的千总也是纷纷点头。
阎虎更是忘了自己出身的势力，粗声粗气地冒了一句：“就是！咱们自己打！管他云贵去死！”
张煌言微微蹙眉，但没有反驳。他知道，不管有没有孙可望心腹出卖情报，那云贵李系和刘系都是会内乱的。
重庆赤武营这些年从几百人打到上万人，每一场仗都是自己打出来的，从来没有指望过谁。眼下无法指望内乱的云贵配合东征，至少短期是不可能了。
程大略等大家议论得差不多了，起身走到了墙边挂着的云贵川舆图前。
赞画房已经把洪社密报中的关键信息标注在了地图上，清军的兵力调动方向用蓝色箭头标出，云贵防务的薄弱环节用朱砂圈了好几处。
这些箭头密密麻麻，从北向南，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狗正在缓缓围拢。
程大略转过身来，竹鞭在四川盆地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京城清廷那边情报我等还在密探，但根据现下手中情报，依我看，咱们也别管云贵西营了。
他们折腾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既然那蜀王刘文秀已经发了公文，四川各部也愿意配合交接，这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咱们赶紧派兵去把四川全部占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手中竹鞭从重庆出发，向西北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落于成都的位置上：“成都平原沃野千里，虽然这些年战乱人口锐减，但田还在，水还在。
只要咱们把四川全境吃下来，哪怕暂时不移民屯田，先把城防、隘口、府库全部控制在手里，也比现在捏着川东强。指望别人是不行的，咱们还得靠自己。”
不少人闻言点头。
四川天府之国，这是每一个将领心里都惦记的地方。
虽然如今四川人口凋零，但这一两年重庆人口激增，眼下已经有了二十万军民，这还没算荆州、宜昌的人口，还有夔东盟军的麾下军民，只需要扩充进去，再修生养息一番，就可再次沃土千里。
程大略的说法很诱人，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等全部接收完了，云贵再怎么乱，也跟重庆也没关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陆安身上。
陆安却是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洪社密报的译文和一份云贵川舆图。
炭火盆里的火苗跳了两跳，等到帐中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不可。”
两个字，帐中立刻安静下来，连最粗豪的阎虎都闭上了嘴，看了过去。
陆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从程大略手中接过竹鞭，缓缓道：“程赞画的提议有道理。”
他先肯定了程大略，语气平和，“从纯粹的军事角度看，快速接收四川，不救云贵西营，确实是最优选择，但……”
他手中竹鞭在四川盆地广袤的平原上缓缓画了一个大圈。
“如果我们着急去接收四川，会面临一个问题。四川盆地很大，从重庆到成都，六百余里；从重庆到嘉定，五百余里；从重庆到泸州，三百余里。这么大的地盘，要面临川北保宁清军的威胁，我们一旦接收过来，就的派兵驻防。
若不防，吴三桂、李国英从保宁南下，一天就能沿途烧杀劫掠，直接能穿到成都城下。可若要驻兵防备川北吴三桂等人，又需要多少才能有备无患？”
程大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但具体的数字他还没来得及细算。
“至少一万五千至两万，西营在四川驻军差不多这个数。”回答的是张奕夫。他从赞画房的角度一直在默默核算这个数字。
“再加上维护粮道、护送辎重、巡查乡野的机动兵力，一万五是最保守的估计。而我们赤武营和舟山营加起来，战兵总共不过一万二千出头。”
陆安点头，“这是一万五千张嘴。这些人的粮草要从重庆运出去，后勤线从重庆辐射到四川各地，每一条线都要沿途保护，需要更多的人。算上辅兵和民夫，整个四川接收行动至少要调动两万以上的兵力。
若把我们二线部队义勇营都投进去，刚好够，但投进去之后，我们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守住四川。
就像把手指全部摊开了，每一根手指都有力，但合不成一个拳头。清军打进来的时候，我们被动应对。”
竹鞭在舆图上重重一敲，从川北保宁的方向划了一条直线南下。
“而且我认为随着那个张虎投降带去情报，云贵内乱，清军如今不断调兵遣将，那川北的吴三桂等人肯定也是要动。
若就在我们忙着接收四川、安顿移民百姓、恢复民生的当口，吴三桂和李国翰从保宁南下，我们如果组织主力迎战吴三桂。洪承畴再从武昌出兵攻荆州，我们怎么办？主力全压在四川盆地，荆州和宜昌拿什么守？
到时候湖北只能依靠夔东诸部，一旦荆州有失，长江水道就会被清军重新掐断，到时候我们就不是接收四川了，是被困在四川，变成第二个张献忠。迟早被吴三桂和洪承畴一南一北夹死在四川盆地里。”
“那公子的意思是？”众人屏息凝神。
“若清军大举进攻云贵川，我们则集结兵力，等吴三桂洪承畴先动，让云贵西营也吸引清军主力。
我们则优先在四川先歼灭川北吴三桂、李国翰、李国英等威胁，再顺势收复四川，然后南下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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