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跪在碎石里,逆刃脱手砸进窟窿,他没去捡。肋间的伤抻开了,血顺着衣摆往地上渗,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急着按住。
“死了没有?”
韩擎的声音从残墙那边传过来,沙哑,带着喘。叶尘没答话。
他用膝盖撑住地面,掌根碾着碎石想把身体顶起来,指尖触到碎石的棱角,冰得像是从地底刨出来的骨渣。他吸了口气。
“没死。”
韩擎靠墙坐着,胸口的衣襟被暗金色的气息灼穿了一整片,露出底下的绷带。匕首已经被逼出来了,落在他脚边,刀刃泛着乌青。他没去捡,只是垂眼看着那道伤口:“他说什么了?”
“他说有意思。”
“就这?”
“够多了。”
韩擎没再说:“把目光从他脊背上挪开。”
叶尘撑起身,摇摇晃晃地站住。
那片暗金色的气机散尽之后,残墙的轮廓重新显出来,这地方原本是一处地宫的前厅,阵法爆炸掀掉了半面顶,露出上头压着的条石和泥土。灰尘还在往下落。秋兰从横梁后头绕出来。
她没说话,蹲下去把那柄逆刃拾起来,袖子擦掉刃上的灰,递了过去。叶尘接了。
“你伤的比他说得重。”
秋兰看着他肋间浸透的衣料:“阵眼呢?”
秋兰顿了片刻,侧过身让开视线。
叶尘走过去,阵眼的位置在残墙正中,那块刻满纹路的石板已经被炸成了三瓣,中间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深坑。坑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太一临走前带走了阵眼核心。
有水滴声从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传来,一滴,又隔了很久,又一滴。叶尘站在坑边,膝盖以下的裤腿贴着皮肤,冷得有些发木。阴影处的地气顺着裸露的脚踝往上游,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地底,正隔着一层浮土打量他。
他蹲下去,用刀尖拨了拨坑底的灰。
坑壁内侧有一道刮痕,很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从内往外拉了一指长。刀的刮痕,不止他手里这种兵刃,还有更深的一道,约莫两根并拢的指头那么宽,边缘圆钝,像是棍棒或者剑柄一类的东西压出来的。
韩擎挪过来看了一眼:“他取走了什么?”
“核心。”
叶尘把刀尖收回来:“没有了。”
“阵还能用?”
“裂了。”
“那他知道咱们来这儿。”
韩擎的语气不是问句。
叶尘没接话。他盯着坑底那道刮痕,太一没有用术法取走核心,他是用手硬挖的,挖完还特意刮了一下坑壁。韩擎见他不答,直接用脚跟磕了磕碎石:“他是在等咱们?”
“他在找东西。”
叶尘站起来:“找完才走的。”
“找什么?”
叶尘沿着残墙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面的灰,他在两个墙根的交角处停住。那里的碎石被人拨开过,露出底下一小截断裂的暗渠。渠口有手指粗细的一圈凹槽,槽里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色碎片,边缘圆润不是石头的质地,倒像是骨片。
他伸手把那块骨片抠了出来。指腹触到的那一瞬间,一阵极淡的凉意沿着脉络窜上小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当初在因果锁边缘碰过的那种气息,只是淡了许多。
韩擎在后头开口:“那是什么?”
叶尘翻过骨片,内侧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人用指甲画上去的。他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了,那是蟒侯府地窖的方位图。
骨片上刻的方位图,跟秋兰那晚说的,一模一样。他转过头。
秋兰站在两步外,瞅了一眼他手里的骨片上,没动。过了两息,她才开口:“我家的东西。”
不对,早该毁了的声音很平,但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小半步,腰侧的手往身后蹭了一下,搭在后腰上。
叶尘认得这个动作。她上次摸后腰的时候,前面站着的是时轮宗的人。
“你家里还有这种骨片?”
“只有一块。”
秋兰说:“灭门那晚,老太爷把它塞进我怀里,让我走。”
他让我别回头。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后来我藏在地窖的砖缝里,没带走。”
“那这一块……”
“不是同一块。”
“你确定?”
秋兰没答。
她的手在后腰上停了一息才松开。风又灌进来。
天边那点微光没亮起来,反倒暗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口。叶尘把那片骨片捏在掌心里,凉意还在往指节上渗。
太一特地来这一趟,不惜暴露残魂之力,不是为了杀他。他要的是这块骨片。可他把它留在了这里。
“……他拿走了那块的方位。”
叶尘说,这块是另一处地窖。秋兰猛地抬眼看他。
韩擎先反应过来的:“蟒侯府的地窖,不止一个?”
叶尘没答。他刮坑壁是在确认东西是不是还埋在里面。
耳边响起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垮了。叶尘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那边是地宫的深处,暗渠的尽头。那地方他们没探过,原本堵着一面石壁,而现在,石壁的方向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碎裂声,像有什么东西正一步步走出来。秋兰的刀出鞘了。韩擎撑着墙站起来,没吭声。
叶尘把骨片收进怀里,逆刃横在身前。那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闷,顺带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土味。空气里浮着一股霉腐和铁锈的气味,像是被封了很久的旧物,终于翻到了地上。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苦:“几个?”
秋兰没答他。她的目光盯着残墙缺口的方向,呼吸变浅了,然后她说:“一个。”
响声停在了残墙外头。
灰土慢慢沉下来,叶尘看清了那里的轮廓,一身灰白的袍子,看不出新旧,站在裂口边缘,脸上覆着一层黄铜色的面具。面具上什么纹路都没有,光滑得连眼睛的位置都看不清。
那人歪了歪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年纪:“太一拿走的东西,替我拿回来。”
他把它丢了。叶尘捏着怀里那片骨片,觉得它的凉意忽然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或者……”
那人又说:“把你自己留下,也成。”
“我两个都不想放过。”
话音落地,残墙外的灰袍人没有动。
那张黄铜面具正对着叶尘,像一扇关死的门。
“你两个都不想放过。”
那声音慢悠悠的,不带火气:“口气不小。”
太一没给他更多时间。
地宫深处的气息骤然一沉,暗金真气从太一体内炸开,一层凝实的甲胄覆上他全身,从肩甲到胫甲一气呵成,甲面上浮着细密的因果纹路,像水波一样缓缓流动。那柄命运黑色的因果帝剑被他横在身前,剑刃上凝出一缕纯黑的线,越拉越长,越拉越细。黑色因果之刃。
叶尘脚下一蹬,往侧里滚出去半丈。
够了,但那道黑线比他快,连声音都没到,刃锋已经悬在他胸口。逆刃抬到一半,叶尘就听自己骨头里传出一声闷响,像什么脆东西被一脚踩裂。胸口。时序之心的位置。
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掀起来,后背撞上银色古树树干,发出沉重的钝响。嘴里涌上一股腥咸,顺着下巴滴下来,叶尘撑了一下树干,没撑住,膝盖砸回地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服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时序之心那层冰蓝的外壳上添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从中心一直延伸到边缘。
“啧。”
太一收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你那一剑划得挺利索。可惜,命不够长。”
叶尘还想再动,腰腿一软,又矮下去半截。他调动力量,胸口就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凿他的肋骨。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尝到尘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站不起来了吧。”
太一停在他身前两丈远,语气里没多少得意,倒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时序之心认主,靠的是你这条命。现在它的壳裂了……”
他顿了顿,黑色的因果帝剑斜斜指向地面:“你这条命,也快到头了。”
叶尘没接话。
他感觉怀里那片骨片贴着他的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发凉,隐隐透出一股温热的脉动。他拿不准那是自己的体温捂热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应他的血醒过来。
“那边躺着的刀客,也是你的同伴?”
太一偏了偏头,像是这会才注意到古树另一侧地上那道蜷着的人影:“连他一块处理了,省得麻烦。”
叶尘猛地抬头。
韩擎还在昏迷,人事不知地横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边上的秋兰气息已经散得只剩一线,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你看他也没用。”
太一举起黑色的因果帝剑,黑线重新在他刃上凝聚:“你先走,他随后就到。”
叶尘靠在树干上,逆刃横在膝前。他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疼,时序之心的裂纹像一根刺扎在最要紧的地方,他越是催动,那道裂就越往外扩。
他,胸口一阵撕裂般的疼,嘴里涌出的血沫子带出一股。
“你脸上那道口子……”
叶尘抹了一把嘴角:“……不处理一下?”
太一的手顿了一下。
他脸颊上那道从耳根拖到下颌的伤口还翻着灰紫色的边,被暗金甲面衬得尤其扎眼。他摸了一把,指尖蹭下一层带着灰色腐蚀痕迹的脓血。
这一停顿,让叶尘看见了他眼神里藏着的那点东西。太一不是不疼,他是怕那道伤口里渗进来的东西。
“你拖这点时间没用。”
太一收住表情,黑色的因果帝剑上的黑线凝实到极致:“这世上没有人能……”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叶尘怀里那片骨片忽然烫了一下,像一枚烧透的炭,隔着衣服烙进他皮肉里。叶尘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就在这一瞬,他余光扫到裂口边那扇废弃的木门框。门框上的漆皮卷曲着,一片一片摇摇欲坠,像被谁揭开了又忘了糊回去。那片最翘的漆皮底下,露出的木头颜色是新的。他忽然明白了。
那扇门框不是遗迹的一部分。它是被后来的人嵌进去的,为了封住什么东西,或者为了从这个困局里开一条路出来。
叶尘的指尖扣住逆刃的柄。刀刃贴着他的掌心,像也感应到了什么,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叫我拖时间。”
叶尘的,带着血腥气:“你有没有想过,这地方为什么有一扇门?”
太一没有答话,但黑色的因果帝剑停了一瞬。
“你进来的时候,是走门还是翻墙?”
这一句戳中了什么。太一的眼神终于变了,不是得意,不是冷漠,而是一丝超细微的、被揭了短处的恼羞成怒。他没有回答,说明他既没有走门,也翻不了墙。他和叶尘一样,是被“塞”,进来的。
叶尘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猛地翻身,后背撞上树干,疼得眼前发花,但他借着这一撞之力抬起右手,将因果逆刃狠狠插进了那扇废弃门框下方泥土里。
刀身没入半截,闷响一声。门框上卷曲的那片漆皮应声而落,露出一道长不过一掌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股冷风,风里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灰的味道,那是这古树空间里从来不曾出现过的东西。
太一低喝一声,黑色黑色的因果帝剑凌空斩下。
门框裂口里那阵风忽然凝住了。古树巨大的枝干剧烈震颤了一下,无数叶片像被谁拽了一把,齐齐翻转,露出底下泛着银白脉络的一面。那些脉络像活的一样,从树冠顺着树干爬到根部,又顺着土地爬到门框上,整扇门在顷刻间亮起银色的纹路,像一道闭合多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因果之刃劈到叶尘头顶三寸处,骤然被一片银光挡住。
银光并不锋锐,甚至谈不上威严,它只是从门框裂缝里涌出来,裹住黑刃,一寸一寸地把它腐蚀成灰白色的粉末。
他猛地一挣,手臂带出一道暗金色流光,把银光撕开一道口子,人却踉跄后退了三四步,后背撞上古树另一侧,面具下传来粗重的喘息。
叶尘撑着逆刃站了起来。刀尖还插在土里,他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时序之心的裂纹还在,但不再向外扩散了,那片骨片正贴在裂口上,像一个临时打上的补丁,温热而沉实地压着。
裂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得发蓝的空洞。但他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声钟鸣,又像某个人在叫他的名字。
“你打开的东西……”
太一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我知道。”
叶尘把逆刃从土里拔出来,刀刃上沾着的泥浆顺着血槽一滴滴淌落,他的视线掠过地上昏睡的韩擎,掠过那缕几乎散尽的秋兰的气息,最后落回太一身上:“里面有路。”
太一没有再拦他,因为门框两侧的银纹正顺着地面蔓延开来,在他和叶尘之间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那道沟壑不宽,却像一条不可逾越的河,将他牢牢地隔在了古树这一侧。
叶尘跨过门框,消失在裂缝深处。他的背影消失的瞬间,门框上的银纹骤然收敛,裂缝闭合,一切恢复如初。古树另一侧,太一站在沟壑前,面具下的面孔投出一片阴沉的影子,而他颊上那道灰紫色的伤口里,又渗出一滴脓血,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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