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柄上空了。链子断了,石屑散了一地,只剩叶尘掌心里那颗朱红色的石子悬着一丝余温,像将熄的炭。他攥紧它,温意渗进皮肉。下一刻,那颗石子烫得像烙铁。
痛感从掌心直窜天灵盖,那不是烧伤。是声音,千万道声音,活人的声音,死人的声音,老人嘶哑的咳嗽,孩童尖细的哭喊:“妇人被掐住脖子时的呜咽,男人临死前含混的咒骂。”
它们在同一个瞬间涌进他的脑子,挤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闷哼一声,青筋从额角一路暴到脖颈,整个人弓下去,像挨了一记闷棍。逆刃差点脱手,刀尖往下坠去,他咬牙拧住腕子,硬生生把刀拉回来。
太一收剑后退一步,看了眼叶尘攥紧的拳头上:“那链子……你把它捏碎了?”
“不是捏的。”
叶尘喘了两口,喉头泛腥,嗓子眼里有一股:“它自己醒的。”
七大罪渊的业障灌进识海,他眼前晃过一片模糊的画面:“塌陷的屋梁、横七竖八的尸首、一个孩子趴在死人堆里,伸出沾满灰的手,去够那根坠在血泊里的链子。”
“醒?”
太一皱眉:“你手上那东西到底……”
“七座坟。”
叶尘说。太一没接话。
叶尘蹲在原地,足足三息没能动弹,掌心的朱红石子烫得他骨头发麻。他偏不撒手。
反而收拢五指,把那点滚烫的痛按进肉里。
石子裂开一道微缝,红光从裂缝里泄出来,沿着腕骨往上爬。
他把刀立在地上,调转刃口,把手腕压在刀脊上。红光顺着刀脊流下去,刀身微微一颤,表面浮起一层七色流光,赤、金、碧、紫、白、灰、朱红,像日头落在油面上。最后所有光凝在刃口,汇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光晕,细看,那光晕里尽是裂纹,如龟甲上的纹路。
逆刃轻轻嗡鸣起来,那声音很沉,像远山深处的闷雷。
太一的剑势已经逼到面前。黑色的因果帝剑锋破开空气,斜斩而下,叶尘侧身,剑刃贴着他的臂膀划过去,衣料裂开一道口子,风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没退,反而迎着剑势踏前一步,逆刃横在身前,七色光晕被太一的剑风刮得摇曳不定,却执拗地没有熄灭。
太一冷笑:“花架子倒是越来越多了。跟谁学的这套?”
试探底细呢,老狐狸。
“跟你学的。”
叶尘说:“你刚才那招回剑不也是花架子?”
太一脸色沉下来,第二剑紧跟着劈下,这一次是直刺,剑尖对准叶尘的咽喉。
叶尘低头,剑尖从他发间穿过,削掉一绺发丝。
他借着低头之势向前倾身,逆刃带着那片灰白光晕横推而去,太一只好回剑格挡,刀剑相碰,发出一声极脆的声响。那层光晕贴上太一的剑刃,暗金色的光芒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瞬。太一的冷笑僵住了。
他后退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的剑,又看向叶尘刀上那片灰白色的光晕,眼神变了。那层东西贴在不灭甲上,像水渗进裂了缝的陶缸,暗金色的甲面沿着被碰过的地方爬出一道极细的裂纹。
“你……”
太一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失真:“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叶尘直起身,把刀横在脸前,目光越过刀刃看向太一:“就是把你不认的那些东西,灌进刀里了。”
你不敢认的账,我来认。
“业障入刃?”
太一眼睛眯了一下:“这手链到底是什么来历?你怎么知道……”
“在你眼里,它是七条冤魂凝的旧物,没什么用处,扔了便扔了。”
插在地上的刀刃转了个角度,灰白光晕随之流淌:“但你没问过,那些怨气为什么不肯散。你自己守着不灭甲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怨气这东西,压得越狠,反噬越烈?”
太一没说话。他的了一下剑柄,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某种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
下一刻,他急步抢攻,剑势又快又毒,像一张绞杀一切的大网。叶尘在剑光里左右闪躲,身上添了三道血口,呼吸越来越重。但逆刃上那层灰白光晕没有消散,反而在每一次碰撞中擦亮一分,像一个正在磨亮的锥尖。
叶尘左眼光芒一闪,因果视界里,太一向他扑来的一瞬间,左肩下三寸的位置露出一个极小极细的裂隙。它藏在甲片交叠的阴影里,像一处被遗忘的旧创,暗金色的因果线在那个位置是断的。
太一的剑朝着他心口袭来,完全不留退路。
叶尘没退。他逆时针旋身,把心口递给剑锋,只错开半寸。黑色的因果帝剑刃刺破他胸口的衣料,擦着皮肉穿过去,带起一道血线。这边,逆刃的刀尖朝那处裂隙刺下,刀尖与甲面相碰,七色光晕骤然一亮,像干柴遇火,灰白色的光芒顺着裂隙挤进甲胄。
太一惨嚎一声,踉跄倒退。暗金色的甲片从肩膀到腰肋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裂隙处渗出丝丝黑气,像被凿穿的堤坝。
叶尘收刀站定,胸口那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手背皮肤灼红一片。丝丝黑气从皮肤下渗出来,在空气中扭动。他没有管,只是盯着太一狼狈后退的身影,缓缓把刀尖抵在地上,撑着身体站稳。
太一捂肩,半晌没说话。黑气在他甲胄里横冲直撞,那层不灭甲的光泽正在黯淡,像褪了色的旧布。
“七座坟的怨气入体,滋味怎么样?”
叶尘问,声音里带着点喘。
太一抬起头,目光沉得像结冰的河:“你以为这点业障能困住我?不灭甲……”
“不灭甲撑得住,你呢?”
叶尘打断他。
远处有野草在腐败,混着泥土的气味钻进鼻腔。不知什么地方有水在滴,一滴滴的,敲在看不见的暗处,嗒,嗒,嗒。阳光从破败的穹顶漏洞处斜斜切下一道光柱,正落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里沉沉浮浮。
太一盯着叶尘,眼神里的狂傲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盯着叶尘,像在看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人。
“你疯了。”
他低低地说:“业障灌刀,你撑不过……”
“撑不过什么?”
叶尘笑了。嘴唇上有血,他满不在乎地舔了舔,却稳:“撑不过走回你面前?你不知道吗?我早就没有‘撑不过’这个说法了。”
横着走竖着走,反正没退过。
太一沉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光柱里的浮尘换了好几茬方向。
风灌下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插在地上的刀柄换到另一只手,用一种很随意的姿势站着,像只是路过歇脚。但太一看见了,他脚下那方地砖,已经被血染透了。
“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太一低声道,声音里有种古怪的涩:“算好了业障能裂甲,算好了那个位置……”
这人把自己当棋子用。
“算不算好的,有什么区别?”
叶尘把逆刃从地上提起来,刀尖遥遥对着他:“你披着这副壳子站在这儿,不就是吃定了没人能把它撬开?那你呢,你要看着这甲碎完,还是站着等我再捅一剑?”
逆刃脱手的那一息,叶尘整个人已经贴进太一怀里。太快了。
太一右肩刚从甲片下探出,剑尖已扎进那道裂隙,直没入柄。裂缝从命中点炸开,沿着金甲表面蔓延,碎叶一片片飞散,劈里啪啦,像打翻了一筐铜钱。
太一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下方那个空洞。灰尘在光柱里沉沉浮浮,落在他裸露出来的灰白衣料上。
九位大帝铸的那层壳,裂了一个灰白的缺口。他静住了。
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凝滞。叶尘拔出逆刃,退开两步,脚底踩碎砖渣,碎碴从鞋底破口处挤进脚板心,一阵尖锐的痛。
“你知不知道……”
太一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古怪的空洞:“这东西在我身上穿了多久?”
叶尘没答。
“两百多年。”
太一撕下左肩残甲,掷在地上,石砖被砸出一道裂痕:“从种下这副壳那天起,从没裂过。”
他看着那块碎甲,像在看一样终于死透了的东西。
“九位大帝锁你的时候,给你穿上这层壳。”
叶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拧出来的:“你逃出来那年,壳没跟着裂?”
太一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瞬的停顿,比任何回答都响。
“破了甲又如何?”
他拔出腰间那柄黑色短刃:“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刃身极窄,剑柄缠着干枯的旧皮。那刃一出鞘,废墟里的温度骤然又沉了几分,像踏进了深秋的井底。短刃破风而来。
叶尘侧身,刃尖擦过喉前寸许,带起的风在脸上割出一条细细的口子。
“七步。”
叶尘退到断墙根下,脚跟抵住半块烧黑的椽木,逆刃横在胸前:“你穿这壳两百年,抡这柄刀,最多七步。”
太一眯起眼。
“你右肩甲片先碎,是因为你习惯从上往下劈。”
叶尘用逆刃拍了拍自己左肩,上面还挂着碎甲片:“而你右手握刀的时候,无名指会先收力,你怕那枚指环撞上刀柄。”
太一面色变了。黑色短刃停在半空。
太一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无名指。那枚黑色指环在暮色里哑沉沉地亮。
“你观察了多少场?”
太一说:“从你在大殿里杀掉那个执事开始。”
叶尘把逆刃杵在地上,血沿着手臂滑下,滴在地砖缝里,声音毫无波动:“你杀人的时候习惯先转指环,说明它才是你真正依赖的东西。”
太一笑了一下,笑得极短,像刀片在石头上磕了一下。
“那你猜猜……”
那枚指环被他缓缓褪下,攥进掌心,指缝里透出极淡的黑光:“我为什么把它摘下来?”
叶尘眼神一紧。
太一将指环捏碎。碎渣从他指缝里落下来。那不是金属,也不是玉,那是一只干枯的、被压实了的拇指指骨。骨节落地,裂成两半,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你说得对,它确实是我依赖的东西。”
太一松开手掌,碎渣从指间滑落:“但它不是力量,是锁。”
叶尘没动。
“你替我把它捏碎了。”
太一抬起黑色短刃,刃尖直指叶尘眉心,眼神变得比方才更亮,更锋利:“两百年来,第一次。”
废墟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没有了指环的压制,太一背后那只黑气凝成的半张脸慢慢睁开了眼。风吹过来,叶尘嘴里尝到一股铜锈味。
叶尘缓缓直起腰,将逆刃提出地面,刀刃在砖石上拉出一道火星。
“我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叶尘说:“不是七步。是你摘掉指环之后,我才要重新算。”
太一没答话。他蹲身、前倾,整个人像一把被弓弦抵满的箭。黑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半弧。两道身影同时启动。
逆刃与黑刃在断墙前第一次碰撞,发出的声音不像铁器相击,更像一头兽在啃另一头兽的骨头。叶尘左手使不出力,逆刃被震脱了半寸,他立刻改握,用虎口卡住刀柄,顺势借力转身,把那股冲击引到腰上。太一不再用那枚指环增幅了,但他出刀的本事比穿上甲时快了一倍不止,每一刃都奔着要害来,毫无多余动作,像他这两百年来,本就不靠那层壳。
叶尘小腿被刃锋扫中,裤子裂开一道长口,血珠飞溅。他咬牙退回墙角,举刀格挡下一击,双膝猛地一弯。太一停在他面前,刀尖低垂。
“撑不住就别撑。”
太一喘着气,声音里却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松动:“你替你那个姓秋的姑娘挣出来的,已经够多了。”
叶尘抬起头,满脸是血,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从那锁里出来之后……”
他抬起逆刃,把刀柄上的血抹掉:“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太一沉默。
“是找个人,说一句……”
叶尘把刀刃举平:“‘谢谢你让我重活一次。’”
风穿过废墟,吹动太一背后那团黑气的边缘。
太一看了他很久,终于收了刀,转身向废墟深处走去。
“等你下次破甲的时候再说……”
他没回头,声音随脚步声一起沉进黑暗里:“这话我替你留着。”
叶尘看着太一的背影彻底融进黑暗,才松了那口气。
他垂下手,逆刃的刀尖抵着地面,血顺着刀锷流下去,在砖缝里汇成一条细线。他试着攥了攥左手,五根手指只能握住一半,指节传来一阵钻心的麻。刚才那一击太勉强了,业障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像烧红的铁丝在骨头里穿行。
他跪下去,捡起太一丢下的那半截骨渣。表面粗糙,内壁却磨得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两百年。他想了想,把它放进怀里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熟悉。叶尘没有回头,膝盖动了动,听见来人停在三步之外。
“你站得住吗?”
是萧瑶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掌心的血已经干成深褐色,几乎和刀柄粘在了一起。
“大概站得住。”
他说。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我在名义当靠山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47/347752.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47752-95990364/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第一卷:默认 第348章 348)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我在名义当靠山,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