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下午两点四十分，省委常委会议室的门缓缓散开，众人鱼贯而出。
走廊里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却没人高声说话，都压着嗓子三三两两边走边低声议论，目光里都带着掩不住的震撼。刚才那一幕太猝不及防，也太有冲击力。
王青山一句话，王政就这么被两名纪委干部带走了，连句完整的辩解都没有。堂堂省委常委、副省长，说拿下就拿下，“王无常”的名号，今天算是实打实落在了汉东众官的心里。 沙瑞金和高育良没出来，留在里面跟工作组对接后续事宜。众人也没等，各自顺着楼梯往下走，各怀心思。
常务副省长李达康走在人群偏后，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身旁的秘书亦步亦趋跟着，大气都不敢喘。
李达康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微蹙，眼神盯着前面的台阶，像是在盘算下午的工业调度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凉飕飕的，顺着后颈往下淌。
他太熟悉王政这个人了。当年他在吕州市任常务副市长，王政是市委常委、清河县县委书记。那几年吕州大搞能源基建、港口开发，他抓全市经济大盘，王政守着清河这块能源中转的要地，两人工作上配合得不少，私底下的交集也不算少。 说是抱团取暖，一点不为过。
王政在清河搞的那些灰色营生，走私的油、绕开的税、打点的关系，他不是一点风声没听过。可那时候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仅没拦，还在港口审批、路政协调上打过不少招呼，行过不少方便。
本来以为都是陈年旧事，王政进了省委班子，大家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时间久了也就翻篇了。结果今天，王政就这么被带走了。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发紧。万一……王政为了立功减刑，乱咬怎么办？ 把当年吕州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都抖出来？ 他不敢往下想。
“李省长？”秘书见他脚步顿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李达康猛地回过神，发现已经走到了楼门口。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翻涌，脸上立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凌厉，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走，回省政府。下午的工业调度会，准时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越慌，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至少，表面上得稳如泰山。他李达康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坎，还翻不了船。可大步往外走的时候，袖筒里的手，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
大楼台阶下的树荫里，丁平、钱江川、董芳三人站着，没急着上车。看见高育良的黑色奥迪从后院缓缓开过来，停在面前，三人都微微颔首。
高育良落下车窗，看了三人一眼，没多余话，只说了一句：“都上车，去省政府。”
三人没多问，拉开车门各自坐好。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碾过满地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车里没人说话，可意思都心照不宣。王政被带走，省委班子空出一个常委席位，接下来的人事调整、权力格局洗牌，已是必然。这个时候，跟谁走、站哪边，比任何表态都管用。
丁平、钱江川、董芳，再加上省纪委的田国富，明里暗里向高育良靠拢，几乎是半公开的阵营。刚才散会，三人没留下来等沙瑞金指示，也没跟书记办公室打招呼，直接跟着高育良走，本身就是最明确的态度。
“沙书记那边……会不会有点不妥？”组织部部长钱江川迟疑了一下，低声说了半句。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清楚，就这么明牌站队，会不会太不给省委书记面子？
高育良坐在副驾位上，闻言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沙书记心里有数。” 一句话，就够了。
沙瑞金作为省委一把手，最近确实没什么大动作，对于底下的阵营分化，也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不是没看见，是暂时没必要动。
现在核心任务是配合中央纪委、公安部查走私大案，班子稳定是第一位的。只要工作不耽误，底下人怎么站队，他不会计较。丁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说话。他心里清楚，高育良和沙瑞金，不是对立，是平衡。
省委书记管方向、管干部，省长抓经济、抓落实，各有各的班底，各有各的分工，既配合又制衡，本就是省级班子的常态。他站高育良这边，一是因为京州工作和省政府交集多，二也是因为理念相合，搞经济、抓发展、优营商，高育良的思路更对路。更多的是，高育良是丁伟一手提拔的。
至于沙瑞金那边，该尊重尊重，该配合配合，工作上不打折扣，就够了。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单选题。
宣传部部长董芳坐在旁边，翻着手里的工作笔记，看似认真，实则也在心里盘算。王政倒了，宣传口的分工肯定要调整。接下来的舆论引导、案件宣传口径，都得跟高省长通好气。 这种时候，站对了队，比什么都重要。
同一时间，清河县政府招待所临时指挥部。
田国富挂了省纪委办公厅的电话，站在那张巨大的县域地图前，半天没说话。可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顺着皱纹漫开来。 刚才电话里，办公厅主任把省委常委会上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王青山书记当场宣布对王政立案审查，人直接被工作组带走，全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道爷我成了！田国富心里，只有这一句话。来汉东上任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先是借着大风厂“9.16”时间拿下省委常委、京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和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武奇才，今天，省委常委、副省长王政也被中央纪委带走了。
三个省委常委，先后落马。虽然不能说全是他田国富的功劳，可每一件案子，省纪委都冲在最前面，初核、立案、审查、移送，环环相扣，他这个纪委书记，居功至伟。这份政绩，放在全国省级纪委书记里，都是拔尖的。
田国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县城的街景，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秋意的空气。接下来，就好办了。借着王政案子的东风，顺势整顿全省纪检系统，强化纪委权威，把同级监督真正落到实处。
他这双拳头，攥了几十年纪检工作的功力，就等一个机会，好好亮一亮。就是不知道，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全国闻名的一霸手，能不能扛住。
田国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同级监督，本来就是党章赋予纪委的职责。以前是没抓手，师出无名。现在有王政这个现成的案子在手，顺理成章就能往深了挖，往严了抓，谁也说不出什么。沙瑞金就算想护住某些人，也护不住。
毕竟，是中央纪委督办的案子。他在副部级上任职的时间也不短了，也该动一动了。进京，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儿，田国富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几个字： “纪检系统专项整顿”。得趁热打铁。 王政刚落，人心浮动，正好整肃队伍，立威立信。
“田书记。” 身后传来祁同伟的声音，带着点少见的凝重。 田国富转过身，看见祁同伟刚挂了电话，手里还攥着手机，脸色严肃，眉头拧成了疙瘩。“部里来电话了。”
祁同伟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公安部郝副部长和丁副部长，先后打了招呼。要求我们全力保护好所有核心证人、固定好所有证据，尤其是周德海和苏雅琴母子，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部里的工作组，明天上午就到。”
“哦？这么快？”田国富挑了挑眉。
他知道公安部肯定会来人，却没想到速度这么快。王青山今天下午刚到汉东，公安部的人明天就落地。说明这案子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不止是快。”祁同伟摇摇头，神色更凝重了，“听部里的口风，这不是汉东一个省的事。整个北方几省，都有这个走私网络的节点。王政，只是汉东这边的负责人。背后的利益链条，长得很，水也深得很。”
田国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刚才还想着政绩，想着个人进步。现在看来，还是想浅了。这案子，比他预想的格局大得多。
“证人那边都安排妥当了？”田国富沉声问，语气也郑重起来。
“都安排好了。”祁同伟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周德海单独关押在县局看守所最里面的监室，武警双层岗哨，二十四小时监控，饮食都有人专门检查，绝对出不了岔子。苏雅琴母子安排在招待所最里面的独立小院，武警和特警，专人看守，生人根本靠近不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分开看押，串不了供，也接触不到外人。”
“嗯。”田国富点点头，“不能出任何问题。尤其是周德海，最关键的证人，要是出点意外，你我都没法跟中央交代。” “放心。”祁同伟语气很硬，“我亲自布的防控。别说人，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看押区。”
他干了二十年公安，从基层刑警干到省厅长，这点安保的把握还是有的。只是他心里，也有点沉甸甸的。部里两位领导先后打电话，亲自叮嘱证人保护，说明后面还有更大的鱼。 甚至，可能比王政级别还高。不然，不至于惊动部领导亲自过问。
“不愧是部里的英模人物。”田国富深吸一口气，背着手走到地图前，“明天部里的人到了，咱们好好汇报。这案子既然惊动了中央，那就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不管级别多高，都得挖出来。”
“我同意。”祁同伟重重点头。
两人站在地图前，目光都落在清河县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谁能想到，一个十八岁孤儿的高考顶替案，最后能捅出这么大的窟窿。从县城混混，到市委秘书，再到副省长，现在又牵扯到跨省网络、公安部督办。这风暴，是越刮越大了。
窗外的风忽然紧了，卷着沙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远方传来的潮声。没人知道，这场从清河刮起来的风，最后会席卷多少人，刮到多高的位置。
省城省政府办公室的李达康，刚坐下没多久，桌上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六个字：“不要轻举妄动，少说话。” 李达康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提醒他。也说明，这滩浑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他沉默几秒，按下删除键，把短信删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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