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从乾清宫出来。
后背是直的。
秋风灌进宫道,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开,再缓缓吐出来。
凉的。
他走在青砖上,步子不快不慢。
身边没有人。
传旨的太监跑远了,宫女们缩在墙根底下不敢抬头。
没人送他。
也不需要人送。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日头快落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从今天起,这大明朝的内阁,是他的了。
他没回府。
轿子停在午门外头。
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来。
“去文渊阁。”
轿夫应了一声,抬起来就走。
文渊阁的值房还在那里。
门关着。
杨博下了轿,站在门口。
抬手推了一下,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没人。
日光从西边的窗格子斜进来,照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
灰尘在光柱里头打转,细细密密的,飘着。
赵贞吉的案子在左手边。
茶杯还搁着。
杨博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茶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膜,边上泛着一圈淡黄的水渍。
泡的是碧螺春,赵贞吉一辈子喝碧螺春。
袁炜的位子在赵贞吉旁边。
椅子推回了桌下,推得规规矩矩的,椅面和桌沿齐平。
袁炜这个人,走的时候还记得把椅子推回去。
杨博伸手按了按椅背。
木头是凉的。
陈以勤的案子靠窗。
公文还摊着,笔搁在砚台上,墨干了。
干成一层薄薄的黑壳,裂了几道口子。
公文翻开的那一页,写了一半的批语,最后一个字拖了一条长尾巴。
走得急。
杨博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
三个人的东西都在。
人没了。
他把目光从陈以勤的案上收回来。
然后他往里走。
最里面那张案子。
正对着门。
那是赵宁的位子。
首辅的位子在最里间,坐在那儿,一抬头就能把整间值房收进眼底。
谁进门,谁出门,谁在翻公文,谁在喝茶,一览无余。
案子上有一方砚台。
端砚。
石质细腻,砚池里残墨干透了,结成深紫色的一层。
笔架上挂着三支笔,紫毫、狼毫、兼毫,从左到右排着。
桌上的公文摞得整整齐齐,但上面落了灰。
一层薄灰。
赵宁走了几个月。
这张案子没人碰过。
杨博站在那把椅子前头。
他看了一会儿。
椅子是硬木的,扶手上雕着云纹,包了一层薄浆。
坐久了,浆面磨得发亮,扶手两端的木色比中间深了两分。
赵宁的手,在这扶手上搁了好几年了。
杨博站了有十几息。
然后他坐下了。
椅面吱呀响了一声。
他往后靠了靠。
背贴在椅背上,椅背微微有个弧度,顶着腰眼的位置刚好。
这把椅子比他自己那把舒服。
他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掌心贴着磨亮的木面,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
端砚搁在右手边,离他远了些。
他伸手把砚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砚台沉,石头的,在桌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笔架上那支紫毫。
在手里掂了掂。
笔杆是湘妃竹的,细细的斑点,手感温润。
笔锋收得紧,没散。
好笔。
他掂了两下,又搁回笔架上。
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屋子。
赵贞吉的茶杯。
袁炜的椅子。
陈以勤的半截批语。
日光斜进来,灰尘在光柱里头转。
从今天起,这就是他的位子了。
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三个人,这会儿估计在锦衣卫的诏狱里头蹲着呢。
内阁四个人,走了三个。剩他一个。
他品级最高。
首辅的位置,迟早的事。
杨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赵宁磨亮的扶手。
赵宁用过的端砚。
赵宁挂着的笔。
都是他的了。
他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半柱香。
窗外的光暗了一层。
日头落到城墙后面去了。
他站起来。
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了。
轿子进了杨府的门。
管家迎上来,打了个千儿。
“老爷回来了。”
杨博下了轿。
脚踩在青石板上,站稳了。
他看了管家一眼。
“以后不要叫老爷。”
管家愣了。
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僵在那儿。
“那……叫什么?”
“阁老。”
管家张了张嘴。
赶紧把头低下去。
“是。阁老。”
杨博嗯了一声,往里走。
走到院子中间,他又回头。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下人,有扫地的,有端水的,有守门的。
听见动静都停了手里的活儿,低着头站着。
“都听着。”
杨博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后府里上下,都叫阁老。”
下人们站了一排。
“是,阁老。”
声音参差不齐的。
有的喊得快,有的慢半拍,有的嘴张着没出声,看见旁边的人喊了才跟上。
杨博没计较。
他进了书房。
门关上,外头的声音就远了。
书房不大,一张案子,一把椅子,一排书架。
案上的茶壶还温着,管家提前备好的。
他坐下来。
铺开一张纸。
纸是普通的宣纸,不是赵宁案上那种上好的生宣。
不过没关系。
以后想用什么纸,用什么纸。
他提笔,蘸墨。
内阁现在空了三个位子。
得补人。
补谁?
他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墨滴在笔锋上攒着,快要落下来了。
补那种听话的。
补那种不会跟他唱反调的。
他落笔,写下第一个名字。
笔画端正,一撇一捺都规规矩矩的。
然后第二个。
第三个。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
拿起纸,吹了吹墨迹,凑近了看。
三个名字,黑字白纸,清清楚楚。
没有一个是赵贞吉那种老滑头。
没有一个是陈以勤那种书呆子。
陈以勤满脑子圣贤道理,张口闭口祖宗之法,你跟他说利害他跟你说大义。
这三个人不一样。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内阁就是他的一言堂了。
他把名单搁在桌上,端起茶碗。
茶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茶叶一般,不是赵宁喝的那个六安瓜片。
不过没关系,以后想喝什么,喝什么。
他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他老家。
他是山西人。
蒲州。
他在大同待了二十年,从兵备道一步一步干上来。
可蒲州那个村子,他有十几年没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爹还活着。他娘还能下地。
现在爹娘都没了。
老槐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
这话是项羽说的。
项羽没说错。
他现在马上就是首辅了。
他得回去看看。
得找个由头。
什么由头呢?
他喝了口茶,想了想。
巡视九边。
对。
巡视九边。
大同、宣府、蓟州,他都熟。
他在大同待了二十年,那些个关隘城堡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以首辅的身份去巡视九边,名正言顺。
路过蒲州的时候,回去住两天。
祭个祖,摆个席。
他要让老家那些人看看。
当年杨家那个后生,十几岁出去的,现在是大明朝的首辅了。
他越想越美。
茶碗搁在桌上,名单铺在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窗外的太阳落了。
天一点点暗下来。
光从窗格子里缩回去,书房里的字画先模糊了,然后书架上的书脊也看不清了。
案上那张名单,三个名字渐渐沉进暮色里。
他没叫掌灯。
他就那么坐着。
在黑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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