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
桂花还在开。
赵宁坐在后院的藤椅上,面前一张小几,几上一壶茶,两只杯子。
他自己倒了一杯,没喝。
端在手里,拇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着瓷面。
院子里静。
下人们都被打发到前院去了。
李若清哄着孩子睡了,前头隐约传来一两声小儿翻身的动静,很快也没了。
看起来,后院里只剩他一个人。
但墙角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
青衣,窄袖,腰里挂着刀,低着头。
他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个时辰了。
赵宁没叫他走。
他也没走。
秋风从院墙外头翻进来,桂花树的枝子晃了一下。
几片细碎的黄花落在小几上,落在茶壶盖上。
赵宁拿起茶碗,吹了吹。
喝了一口。
六安瓜片。
他放下碗。
“说吧。”
墙角那个锦衣卫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还是没出阴影。
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卯时三刻,城东茶楼。一个脚夫进去,跟掌柜的老王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等了两桌客人走了,才跟邻桌的说——赵阁老的船在泉州翻了,人没了。”
赵宁没说话。
锦衣卫接着说。
“午时,粥棚。张婆子跟补锅匠说的。她说的原话是——几百号人围着轿子一刀,血溅了半条街。”
赵宁端着茶碗,手没动。
“未时,六部朝房。户部一个主事说赵阁老怕是回不来了。旁边的郎中正在批公文,笔顿住了。墨洇开一团。”
锦衣卫停了一下。
“然后是杨府。”
赵宁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杨博,申时初刻进的宫。”
锦衣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进宫的时候,官帽是新整的,腰带是紧的。在乾清宫待了半柱香。出来的时候,后背是直的。”
院子里一阵风过。桂花香浓了一层。
“然后他去了文渊阁。”
“值房的门没闩,他推门进去。在里头转了一圈。”
锦衣卫顿了一息。
“他在阁老您的位子上坐了半柱香。”
赵宁喝了口茶。
茶碗搁回小几上,碰出一声轻响。
赵宁没说话。
锦衣卫接着说。
“他回府了。进门的时候跟管家说,以后不要叫老爷。”
“叫什么?”
“叫阁老。”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他在书房里写了三个名字。灯没掌,在黑里写的。写完了靠在椅子上,坐了半柱香。”
锦衣卫停了一下,又说:“他想回山西老家。巡视九边,路过蒲州。”
赵宁没接这句。
他把茶碗里的茶晃了晃。
锦衣卫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轻。
“太后那边,申时二刻下的旨。锦衣卫去拿人了。赵贞吉、袁炜、陈以勤,三位阁老,这会儿已经进了诏狱。”
话说完了。
院子里只剩虫鸣。
赵宁端着茶碗,没动。
他今天一天在府里。
早上喝了一碗粥,坐在前厅听赵承安背书。
背的是《论语》,学而篇。七岁的孩子,背得磕磕绊绊的,“学而时习之”还行,到“有朋自远方来”就卡住了,急得脸通红。
赵宁没催他。
搁下粥碗,等他想起来。
午后在书房坐了一个时辰,翻了几页公文,没批。
赵福端了茶进来,他接过来喝了,没说别的。
李若清抱着赵平虏过来找他。
小丫头赵安凝拽着李若清的裙角,仰着脸喊爹。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让她们去歇着了。
一天就这么过了。
可京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
锦衣卫是他的。
他从掌权的那一天起,就把京里的网布好了。
那张网,从茶楼到粥棚,从六部朝房到杨博的书房,从乾清宫到锦衣卫诏狱。
茶楼里那个脚夫,他知道。
粥棚里那个张婆子,他知道。
杨博进宫,他知道。
太后下旨拿三老,他也知道。
他今天一天没出府。
不是不能出。
他是首辅。
锦衣卫在他手里,京营的兵符在他怀里。
他一道令下去,杨博现在就得从床上爬起来,跪在他面前。
他为什么不动?
茶碗里的茶凉了。
他搁下碗,手搭在藤椅扶手上。
他要推新六部。
新六部替掉旧六部,那是他回京以后最大的一盘棋。
财政、国防、教育、交通基建、司法、工业,六个位子他都安排好了人。
赵贞吉管财政,张居正管国防,陈以勤管教育,袁炜管交通基建,杨博管司法,朱载堉管工业。
可旧六部还在。
旧六部的人还在那些位子上坐着。
他不能无缘无故地把旧部换掉。
无缘无故地换,那是什么?
那是权臣。
那是董卓。
那是曹操。
百官会反他。
读书人会骂他。
天下士林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所以他当初不得不妥协,实行新旧六部并行的制度。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杨博自己跳出来了。
杨博勾结冯保,要复司礼监。
他在赵宁“死”了的消息传开的时候,第一时间进宫,坐了赵宁的位子,挪了赵宁的端砚,写了三个名字要塞进内阁。
三老被抓了。
百官都看见了。
他现在动手,不是他赵宁要换百官。
是百官要清君侧。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借口。
一个天下人都说得过去的借口。
赵宁靠在藤椅上,眼睛看着院墙上头的那片天。
月亮没出来,只有几颗星子。
还有一件事。
幕后那个人。
辽王。
朱宪㸅。
在荆州。
那是太祖皇帝的后人,是藩王。
动一个杨博容易。
一道令,锦衣卫进门,五花大绑,丢进诏狱,三天就能审出口供。
动一个藩王,不是这么办的。
他得有铁证。
他得让天下人都知道,是辽王谋反。
谋的是大明的反,动的是大明的根。
他想起张居正。
张居正南下丁忧去了。
张居正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张居正心里清楚。
赵宁也清楚。
等证据做足了,张居正在南边,会第一个上折子。
为了替父报仇。
那时候,就不是他赵宁一个人要动辽王了。
是满朝文武。
是天下士林。
清君侧,讨叛藩。
名正言顺。
赵宁坐在藤椅上。
秋风一阵一阵地吹,桂花香裹着凉意,往领口里钻。
他坐了很久。
茶凉透了。
虫鸣也稀了。
墙角的锦衣卫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赵宁开口了。
“准备一下。”
锦衣卫身子一僵。
“阁老?”
赵宁把茶碗端起来。
碗底还剩一口凉茶。
他仰头喝干了。
碗搁回小几上。
“明天一早,我上朝。”
他站起来,藤椅吱呀一声。
桂花又落了几瓣,飘在空茶碗里。
“这笔账,明天算。”
他转身往屋里走。
锦衣卫站在墙角,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小几上两只茶杯,一只空了,一只满着。
满的那只,从头到尾没人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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