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厂胡同十七号的院门关着。
院子不大。
三间正房,东边是厨房,西边堆着柴火。
柴火码得整齐,是海瑞白天劈的。
海母的屋子黑着。
老太太七十多了,入秋以后天一擦黑就睡。
隔壁炕上,福哥儿蜷着身子,海莲枕着他哥的胳膊,两个孩子睡得沉。
王氏在里屋。
油灯底下,她低着头缝一件棉袄。
棉袄是福哥儿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团棉絮。
她拿针戳进去,线拉出来,再戳进去。
堂屋那边没声音。
海瑞一个人坐着。
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光昏黄昏黄的,照不到墙角。
他面前摆着一本书。
《大学》。
翻开在“格物致知”那一页。
没翻过。
他这几天没怎么说话。
吃饭的时候端碗,放筷子。
王氏问他要不要添粥,他摇头。
福哥儿喊爹,他应一声。
就这些。
外头传赵阁老没了。
他听了。
他一开始不信。
赵宁是什么人?
从浙江一路杀到九边,打倭寇、平漠北、开海贸,先帝托孤的大臣,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三分。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可一个多月了。
没有信,没有折子,朝堂上连个风声都没有。
他心里那点“不信”,一天沉一分,一天沉一分。
沉到今天,几乎见了底。
前天晚上,他跟王氏说了一句话。
“要是赵阁老真没了,咱们就回家。回海南。这官,我也不做了。”
王氏针线停了一下。
没接话。
她知道老爷说得出做得到。
那天夜里海瑞把官服叠好了。
叠得方方正正,搁在箱子底下。
连那方新闻部的印,他也用布擦了一遍,包好,压在官服上头。
箱子盖上了。
他不是赌气。
他是真想好了。
赵宁不在了,这朝堂还有什么可留的?
杨博那些人,他弹劾不动。
冯保在司礼监,他够不着。
新政推了一半,没人撑着,早晚散架。
他一个人,撑不起来。
他知道。
所以他把箱子盖上了。
灯芯又矮了一截。
光暗下去。
书上的字模糊了,他也没去拨灯芯。
院子里有脚步声。
陈善从外面进来。
推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但步子比平时快。
“老爷。”
海瑞抬头。
陈善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不大对。
跟了七八年的人,海瑞一眼就看出来了。
“外头有人找。”
“谁?”
陈善咽了一下。
“锦衣卫。”
海瑞皱眉。
他现在是白身。
被罢了官,在家待着。
锦衣卫夜里上门,能有什么事?
抓人?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
他没换衣服,穿着家里那件旧布袍子,走到院里。
月光照着小院。
两个人站在院子当中。
青衣,腰里挂刀。
刀鞘上没有纹饰,是锦衣卫常佩的制式短刀。
为首那个,海瑞认得。
刘千户。
赵宁身边的人。
刘千户见海瑞出来,作了个揖。
腰弯得不浅。
“海大人。”
海瑞看着他。
“我已经不是大人了。”
刘千户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
“在我家阁老心里,您还是大人。”
海瑞没接这句话。
他看向刘千户身后那个锦衣卫。
那人手里提着一只箱子,不大,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
刘千户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锦衣卫上前,把箱子搁在地上。
“这是我家阁老让小的送来的。”
海瑞盯着那只箱子。
“你家阁老?”
刘千户抬起头。
月光底下,他的脸绷着,但眼睛里有一点亮。
“海大人。我家阁老已经回京了。”
海瑞站在那里。
他没动。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东墙根底下那棵枣树叶子哗哗响。
“昨夜到的家。现在就在赵府。”
刘千户停了一下。
“他说,明日一早,上朝。”
海瑞的手缩在袖子里。
他自己没察觉,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他声音有点哑。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回来了?”
“回来了。”
短短几个字。
刘千户说得很轻,很稳。
海瑞站在院子里。
油灯的光从堂屋门口斜照出来,照在他半边脸上。
另外半边在暗处。
他没说话。
这一个多月。
他坐在这间屋子里,一天又一天。
灯芯烧短了换,换了又烧短。
书翻开那一页,再也没翻过去。
他想起那天听到消息的时候。
也是夜里。
陈善从外头回来,脸色煞白,说赵阁老在江西遇了山贼。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一晚上没动。
他想起他跟王氏说,要是赵阁老真没了,就回海南。
他想起他把官服叠好了。
方方正正。压在箱子底下。
新闻部的印擦得干干净净,布包了三层。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他以为他海瑞这辈子,教书去了。
回琼山老家,找个私塾,教蒙童读《三字经》。
也挺好。
他眼睛有点热。
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顶在眼眶后面。
他没让它掉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夜里的凉气灌进肺里。
他说:“他要我做什么?”
刘千户看了陈善一眼。
陈善跟了海瑞七八年,有眼色。
他退到门口,背过身去,替他们望着胡同那头。
刘千户压低声音。
“明日早朝。我家大人说,满朝文武,弹劾的折子得有人第一个上。”
海瑞看着他。
刘千户说:“杨博。”
海瑞没出声。
“冯保。”
海瑞还是没出声。
刘千户停了一下。
那一下比前面两个名字都长。
“还有……荆州那位。”
海瑞的眼睛变了。
不是亮了。
是那种钝刀子磨了一个月,忽然碰到了磨刀石的劲头。
“辽王?”
“是。”
海瑞没再问。
辽王。
荆州辽王府。
那是宗室里最难动的一块硬骨头。
弹杨博,弹冯保,弹辽王。
他弯下腰。
樟木箱子的铜扣子被月光照得泛白。
他拨开扣子,掀了盖。
最上面是一件官服。
崭新的。
不是他那件旧的。
绯红,织金。
胸前绣着獬豸。
獬豸。
独角神兽。
能辨是非,能触不直。
那是御史的补子。
他把官服拿起来。
布料挺括,叠得整整齐齐。
下面是一沓纸,写满了字。
他拿起来。
一页一页地看。
刘千户站在旁边。
没催。
两只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等着。
院子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海瑞看得慢。
每一页都看完了才翻下一页。
有几页他看了两遍。
王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里屋门口。
她没出来,就站在门框后面,隔着院子看了一眼。
她看见老爷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沓纸。
月光底下,老爷的背影很瘦,但脊梁是直的。
她又退回去了。
没出声。
海瑞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那沓纸合在一起,齐了齐边。
放回箱子里。
他站起来。
他抬头看着刘千户。
“回去告诉你家阁老。”
刘千户拱手。
“海大人吩咐。”
海瑞说:“明日一早,我第一个到午门。”
他弯腰,把那件绯红官服和那沓文书一起抱在怀里。
箱子留在地上。
他站在院子当中。
腰杆挺得笔直。
月光照着他。
照着他怀里那件崭新的、绣着獬豸的绯红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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