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还没亮透。
午门外的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霜。
文武百官的轿子陆续停在长安街口。
轿帘掀开,靴子踩上去,霜碎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品二品走金水桥。
三四品走两边。
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官员们下了轿子,掸掸袍子上的褶皱,端着笏板,三三两两往午门走。
有人低声说话,说的是今天朝会议什么。
有人不说话,缩着脖子,秋天的早晨凉。
然后他们看见了。
午门外头,正对着门洞,站着一个人。
绯红的官服。
织金的补子。
胸前绣着一只独角獬豸。
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脸是黑的。
胡子是硬的。
背是直的。
海瑞。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陈善和另一个伙计。
俩人抬着一只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四角包着铜皮。
沉。
俩人抬得很稳。
最先看见的是礼部侍郎王希烈。
他走到金水桥头,脚步就顿了。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身后跟着的两个主事差点撞上来。
“怎么了?”
王希烈没答话。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从海瑞身边走过去。
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一下都没抬。
后头的人陆续走过来。
一眼看见海瑞,脚步全停了。
有人愣了一下,绕了个小弯,从另一侧走。
有人干脆慢下来,等前面的人走完了再过。
工部的一个郎中扯了扯同僚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同僚回头瞥了一眼海瑞,赶紧把脸转回去。
有个御史,姓孙,当年跟海瑞同科。
他远远看见那身绯红官服,远远看见那只獬豸补子,脚步就拐了。
他绕了一个大弯。
从西边的侧道走了。
没人跟海瑞打招呼。
没人说“海兄早”。
没人问他“你怎么来了”。
像避瘟神。
海瑞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躲。
他被罢了官。
他是白身。
白身穿绯色官服站在午门外,违制。
沾上他,没好处。
海瑞不在乎。
他被罢官这一个多月,门前连条狗都不往他家拐。
他什么没见过?
他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午门的门洞。
门洞里头是甬道。
甬道尽头是奉天殿。
他今天是白身,按规矩不能进。
就在这儿等。
早晨的风从午门的门洞里灌出来。
冷。
吹得他官服的下摆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动。
陈善站在身后,抬着箱子,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看了一眼老爷的背影。
腰杆跟午门的柱子一样直。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
左文右武,泾渭分明。
朱翊钧从侧殿出来。
他今天穿了龙袍。
明黄色,前后各一条五爪金龙。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十二旒垂在额前,走一步晃一下。
他十二岁。
个子还没长开。
龙袍在身上有点晃荡,肩膀那里空了一截。
他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
屁股刚挨上椅面,就觉得不对。
底下站着的官员,不安分。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往殿门口瞟。
有人低着头,嘴唇在动。
嗡嗡嗡的,像一锅粥要溢了。
旁边的宦官看了一眼朱翊钧的脸色,赶紧扯着嗓子喊。
“上朝——”
底下安静了一点。
只是一点。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往底下扫了一眼。
“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
但御座高,殿里空,满殿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话。
刚才还嗡嗡响的那些嘴,全闭上了。
朱翊钧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冯保。
冯保低着头,拂尘搭在小臂上,眼观鼻鼻观心。
朱翊钧说:“朕问你们话。底下在说什么?”
还是没人开口。
这时候侧门那边有动静。
一个小太监猫着腰跑进来,凑到冯保耳朵边上。
嘴唇贴着冯保的耳朵,说了几句。
冯保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侧过身,弯下腰,凑到朱翊钧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海……海瑞,在午门外头。”
朱翊钧偏了偏头。
“海瑞?”
冯保说:“是。他穿着官服。绯色的。胸前绣着獬豸。”
他顿了一下。
“他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只箱子。”
朱翊钧的眉头动了一下。
海瑞。
他被罢了官,在家待了一个多月。
他怎么来了?
他穿着官服,谁给他的官服?
他抬着箱子,箱子里装的什么?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十二岁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他想起亚父以前跟他说的话。
赵宁抱着他坐在书房里,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字,跟他说——“这天底下,有一种人,打不死,骂不跑,贬不倒。他认死了一个理,九头牛拉不回来。”
“这种人,留着。”
“不管你喜不喜欢他,留着。”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
他跟娘说,要去看承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说:“宣他进来。”
冯保愣了。
“陛下?”
朱翊钧看着他。
“海瑞。宣他进殿。”
冯保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往底下瞥了一眼。
他还没动。
底下站出一个人。
杨博。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听见“海瑞”两个字的时候,后脖颈子一凉。
那股冷意顺着脊梁骨往下走,一直窜到尾椎。
秋天的早上,奉天殿里不冷。
但他打了个冷颤。
他下意识就站了出来。
“陛下!”
朱翊钧看他。
“杨卿?”
杨博拱手,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海瑞已经被罢了官。他是白身。白身不能上殿。”
他说到这里,吸了口气,又接上。
“而且他违规穿绯色官服。这是不尊朝廷制度。臣以为,应当让他在午门外候着,等朝会完了再说。”
他说得很快。
一句话赶着一句话。
中间没停。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快。
他只是觉得不对。
海瑞穿着官服来午门。
谁给他的官服?
他一个白身,哪来的獬豸补子?
他身后那只箱子,装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后脖颈子发凉。
朱翊钧看着他。
十二岁的孩子。
坐在御座上。
龙袍有点大,肩膀撑不满,袖口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他看着杨博。
满殿几百号人,文的武的,站得整整齐齐。
没有一个人替海瑞说话。
也没有一个人附和杨博。
都等着。
朱翊钧的声音不大。
他说了一句话。
“朕,不能让他进来吗?”
杨博的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跪下了。
“臣……臣不敢。”
满殿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檐角的风铃。
叮。
叮。
朱翊钧转过头。
他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宦官。
那宦官是个老人了,在午门当差十几年。
他接住了皇帝的目光。
他明白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殿门口。
把袖子一甩。
他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宣——海瑞——觐见——!”
那声音从奉天殿的门洞里冲出去。
穿过长长的甬道。
穿过汉白玉的栏杆。
穿过金水桥。
一直传到午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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