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
枣红马踏过青石板,声音在晨雾里闷闷地弹。
赵宁坐在马上,三百个锦衣卫跟在身后。
刀鞘碰着刀鞘,靴底磨着石头,那声音连成一片,像下雨。
诏狱在北边。
不远。
骑马一炷香的事。
雾还没散。
灰白色的,贴着地皮,从马腿之间漫过去。
街上没什么人。
偶尔有个挑担子的小贩,远远看见这一队黑衣人,担子都不敢放,贴着墙根站住了。
赵宁没看。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
前面是一道黑漆漆的门。
铁皮包的,铆钉有拳头大,锈迹从钉头往下淌,像干了的血。
诏狱。
门口站着四个狱卒。
穿着半旧的皂衣,腰里别着短棍。
他们靠在门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马蹄声先到的。
最靠外那个狱卒抬起头。
他看见雾里走出一匹枣红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绯红的官袍,腰里挂着剑。
他还没反应过来。
马后面,雾气裂开了。
三百个飞鱼服从雾里涌出来。
银线在灰蒙蒙的光底下一闪一闪。
刀。
三百柄刀。
那个狱卒的短棍从手里滑下去。
“咣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他的膝盖比他的脑子反应快。
“扑通”一声,跪了。
旁边三个狱卒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他们顺着那个人的目光看过去。
枣红马。
绯红官袍。
腰间剑。
三百飞鱼服。
他们也跪了。
四个人跪成一排。
没人说话。
没人敢抬头。
赵宁翻身下马。
靴子落在石板上,“啪”的一声。
他把缰绳往旁边一扔。
身后的锦衣卫接住了。
他往里走。
没有人拦。
没有人问。
没有手续。
没有验看。
没有腰牌。
他本人就是最高权威。
诏狱的大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推开。
那声音在晨雾里拖得很长,像一声叹。
走廊是石头砌的。
条石铺地,缝里长着黑色的霉。
墙上挂着水珠,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一片一片的,颜色发暗。
潮。
那股潮气带着霉味,带着铁锈味,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
脚下的砖滑。
赵宁走得不快。
靴底每踩一步,都能听见细微的水声。
腰里那柄剑随着步子轻轻晃。
剑穗垂下来,深红色,在昏暗的走廊里一荡一荡。
两边是牢房。
一间一间的。
铁栅栏,木门板,有的开着,有的锁着。
有人。
那些人蜷在草堆里。
听见脚步声,从草里抬起头。
他们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
他们看见一个人走过去。
绯红的官袍。
腰里挂着剑。
身后跟着的人多得看不到头。
飞鱼服,刀。
他们不知道是谁。
但他们缩回去了。
缩回草堆里,把头埋下去,不敢再看。
这不是来提审的。
来提审的不穿绯红官袍,不挂剑,不带三百个飞鱼服。
这恐怕是来杀人的。
赵宁没停。
他一直往里走。
走廊越来越暗,越来越潮。
墙上的青苔越来越厚。
头顶的石板往下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最里面。
一间牢房。
门锁着。
铜锁挂在铁栓上,锈得发绿。
赵宁站住了。
身后的锦衣卫上前一步。
钥匙插进铜锁里,拧了一下。
“咔。”
锁开了。
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
铰链锈了,那声音刺耳,在石头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牢房里。
赵贞吉坐在草上,背靠着墙。
他的官服昨天就脏了,袍角上沾着草屑。
袁炜坐在他旁边。
那条有旧伤的腿伸直了,搁在一捆草上。
陈以勤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
三个人在说话。
昨天晚上那壶茶喝完了。
早上锦衣卫又给送了一壶。
热的。
还配了两碟点心。
牢里给他们的待遇倒是不差。
陈以勤正端着茶杯,跟袁炜说:“出去了先去东直门那家澡堂子,搓一个时辰。”
袁炜哼了一声:“你搓,我泡。我这腿下不了搓板。”
赵贞吉没插嘴。
他靠在墙上,眼睛闭着。
他昨天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牢里冷。
是因为心里冷。
门响了。
赵贞吉以为是送饭的。
早上那顿该到了。
他没睁眼。
“搁那儿吧。”
没人动。
没有碗碟放下来的声音。
没有脚步离开的声音。
安静。
赵贞吉觉得不对。
他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走廊里的光。
光从那人身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灰白的边。
脸看不清。
绯红的官袍。
腰里挂着剑。
赵贞吉眯起眼睛。
他的手松了。
“啪。”
茶杯掉在地上。
碎了。
茶水泼出来,洇进草里。
他没管。
他撑着墙站起来。
腿在抖。
膝盖磕在墙上,他没觉得疼。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袁炜听见茶杯碎的声音,回头。
他看见门口那个人。
他本来伸着那条腿。
这时候他猛地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他扶住墙。
手指抠进砖缝里。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陈以勤手里的茶杯也掉了。
他没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
仰着头。
看着门口那个人。
他六十三了。
他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
他哭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这回没忍住。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他也不擦。
门口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走廊里的光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年轻的。
瘦了一点。
颧骨比从前高了。
下颌线收紧了。
绯红官袍。
乌纱帽。
腰间那柄黑鞘长剑。
赵宁。
赵贞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赵……”
他吸了口气。
“赵阁老?”
赵宁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三个老头子。
一个茶杯碎在地上。
一个扶着墙腿在抖。一个坐在草上,眼泪糊了一脸。
他说:“是我。”
两个字。
赵贞吉“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这一辈子,在朝堂上跪过皇帝,跪过太后。
除了天,除了地,他没跪过谁。
他今天跪了。
膝盖砸在石板上。
他不觉得疼。
“阁老回来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
袁炜也跪了。
他那条腿。
旧伤。
弯下去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人拿锥子在扎。
他龇了一下牙。
他不管。
“阁老。”
就两个字。
他说不出更多了。
陈以勤没跪。
不是不想跪。
他坐在草上,腿没有力气。
他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他就坐在那儿。
哭。
六十三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赵宁走进来。
他弯下腰。
两只手伸出去,把赵贞吉从地上扶起来。
“起来。”
他说。
“地上凉。”
他转头看袁炜。
“袁阁老,你腿不好,别跪了。”
他走过去,伸手把袁炜架起来。
袁炜的身子比他沉,他托着袁炜的胳膊,让他靠在墙上。
最后他看陈以勤。
陈以勤坐在草上,泪还没干。
他仰着头看赵宁。
他的嘴动着,说不出话。
赵宁伸手,把他从草上拉起来。
陈以勤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赵宁扶住他的肩膀。
“陈阁老。”
赵宁的声音很平。
跟平时一样。
“哭什么。”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陈以勤的泪又下来一茬。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水。
他点了点头。
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锦衣卫抱着三件绯红官袍走进来。
叠得整整齐齐。
织金的料子,在昏暗的牢房里也透着光。
赵福把官袍放在干净的草堆上。
赵宁看着三个人。
“把衣服换了。”
赵贞吉看着那三件绯红官袍。
他明白了。
“阁老,咱们……”
赵宁说:“上朝。”
他看着赵贞吉,看着袁炜,看着陈以勤。
“今天早朝。一个都不能少。”
三个老头子你看我,我看你。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这间牢房里。
昨天晚上他们把那壶茶喝完了。
昨天晚上赵贞吉靠着墙说,等朝廷发了丧,咱们就上折子,告老还乡吧。
他们以为赵宁死了。
他们以为天塌了。
结果今天早上,锁开了,门推开了。
赵宁站在门口。
赵贞吉第一个伸手。
他把那件绯红官袍接过来。
手还在抖。但他接得稳。
“阁老。我换。”
袁炜也接过来。
他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撑在墙上。
“我也换。”
陈以勤擦了一把脸。
他走过去,把第三件官袍拿起来。
他没说话。
他不用说。
一刻钟。
四个人从诏狱里走出来。
赵宁骑在枣红马上。
绯红官袍,腰间长剑。
赵贞吉换了新袍子。
织金的料子撑在他肩上,他的背挺直了。
袁炜上马的时候龇了一下牙。
那条腿搁在马镫里,疼。
他没吭声。
绯红官袍的下摆铺在马背上。
陈以勤的眼眶还红着。
但他坐在马上,腰板是直的。
三百个锦衣卫分成两列。
刀鞘朝外,靴尖朝前。
赵宁一拉缰绳。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头转向南边。
南边是午门。
南边是奉天殿。
他说:“走。”
马蹄声起来了。
四匹马,三百个人,踏着灰白色的晨雾,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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