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海瑞——觐见——”
那声音还没散尽。
海瑞抬起头。
他听见了。
陈善和另一个伙计也听见了。
俩人对视了一眼。
陈善咽了口唾沫,攥紧了箱子的铜把手。
海瑞没回头。
他往前走。
绯红的官服下摆扫过金水桥的石板。
他走得不快。
步子不大,但稳。
一步一步,踩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靴底磨着石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甬道很长。
晨光从两侧的宫墙顶上漫下来,照在他胸前那只独角獬豸上。
金线绣的。
亮了一下。
陈善和伙计跟在后头,抬着那只樟木箱子。
箱子四角包的铜皮磕在门槛上,闷响了一声。
俩人赶紧稳住。
殿门口的宦官往两边让。
没人拦。
海瑞迈过门槛,进了奉天殿。
殿里几百号人。
左文右武,站得整整齐齐。
几百双眼睛全盯着他。
他谁也没看。
他看的是正前方。
御座。
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陈善把箱子搁在殿门口。
搁得很轻。
铜包角碰着金砖地面,还是响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滚了一圈。
海瑞走到殿中间。
站住。
他撩起袍子下摆,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海瑞,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
但奉天殿穹顶高阔,每个字都兜了回来。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
他看着下面这个穿绯红官服的人。
黑脸。
硬胡子。
跪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
他开口了。
“海先生。”
海瑞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十二岁的皇帝会叫他“先生”。
白身。
罢官。
违制穿绯服。
满朝没一个人跟他打招呼。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叫他先生。
朱翊钧说:“起来吧。你有什么事,说。”
海瑞站起来。
他没急着说话。
他先回了一下头。
看了一眼殿门口那只箱子。
满殿的官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樟木箱子。铜包角。搁在殿门口的金砖上。
不大。
但沉。
刚才两个人抬进来的时候,脸都憋红了。
官员们的心开始打鼓了。
谁都猜得到。
箱子里是东西。
纸。文书。账册。
或者——罪证。
但谁也不知道,海瑞今天要弹的是谁。
在朝为官,谁的屁股干净?
前排站着的户部侍郎,去年收了江西布政使送来的冰敬,三千两,走的是他夫人娘家的铺子。
工部的一个郎中,前年在考成法的考核册子上替人改了个评语,把“平”改成了“良”,收了二百两。
再往后站的那个,家里在通州的庄子,占了三十亩民田,状子递到顺天府,顺天府压着没办。
海瑞这箱子一打开,翻到谁头上?
有人已经开始往旁边挪了半步。
很小的动作。
靴子蹭着金砖,几乎没声音。
但挪了。
海瑞转回头。
他看着御座上的朱翊钧。
“陛下,臣要弹劾。”
朱翊钧点了点头。
“你要弹谁?”
海瑞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大。
但奉天殿是空的。
穹顶高,墙壁厚,地面是金砖。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要弹劾——”
他停了一下。
满殿安静了一瞬。
连呼吸声都没了。
海瑞说:“满朝文武。”
嗡的一声。
像锅里的油泼进了水。
前排站着的几个侍郎,脸一下子白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子在金砖上划了一道。
有人手里的笏板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他五根手指攥紧了,指节发青。
海瑞没停。
“臣要弹劾这衮衮诸公。”
这一句话,不是弹一个人。
不是弹一个衙门。
他是把整个奉天殿里站着的几百号人,全装进去了。
底下开始有人说话了。
先跳出来的是个御史。
姓孙。
跟海瑞同科。
昨天在午门外远远看见海瑞那身绯红官服,绕了一个大弯,从西边侧道走的那个。
他指着海瑞,手指头都在抖。
“海瑞!你已经被罢了官!你是白身!你穿这身官服,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奉天殿里?”
另一个官员跟着站出来。
刑部的。
“对!祖制!白身不能上殿!你这身衣服哪来的?是不是偷来的?”
第三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
谁说的看不清。
“他这是离间君臣!他这是动摇国本!”
一个人起来说话,十个人附和。
像石头扔进水里,涟——不,像冬天冰面上裂了第一道缝,咔嚓一声,裂纹往四面八方蹿。
有人说海瑞胆大妄为。
有人说他居心叵测。
有人说他箱子里装的是假证据,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
他们不再问海瑞要弹谁了。
不需要问。
海瑞说他要弹满朝文武。
那就是弹他们所有人。
他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听海瑞说什么。
是在海瑞打开那只箱子之前,先把他按死。
声浪一层压过一层。
越来越大。
有人拿笏板拍自己的手心,啪啪响。
有人扯着嗓子喊,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陛下!此人已非朝臣,不当立于殿上!”
“请陛下下旨,将此人轰出去!”
“罢官白身,妄议朝政,按律当杖!”
海瑞站在殿中间。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
他的声音被淹了。
几百号人,几百张嘴,嗡嗡嗡的。
他一个人的声音,在这声浪里,什么都不是。
朱翊钧在御座上拍了一下扶手。
“你们——”
他的声音也被淹了。
十二岁。
嗓子还没变声。
他的声音薄,穿不过几百个成年男人的吵嚷。
他又拍了一下。
没人听见。
冯保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想喊“肃静”。
他张了嘴,声音刚出来,就被旁边一个御史的吼声盖过去了。
几百号人,几百张嘴。
像捅了马蜂窝。
杨博跪在地上。
他刚才被皇帝那句“朕不能让他进来吗”压得不敢抬头。
膝盖跪在金砖上,凉气往骨头里钻。
他听见了。
“弹劾满朝文武”。
这六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后背的汗下来了。
冷汗。
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但他听见周围的声浪。
越来越大。
越来越凶。
他的心慢慢稳住了。
海瑞一个白身。
没官职,没靠山,没兵,没权。
他翻不了天。
满朝文武,几百号人。
就算他箱子里装的全是真东西,又能怎样?
法不责众。
他弹一个人,那个人得怕。
他弹十个人,十个人抱团。
他弹满朝文武——
那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杨博跪在地上,膝盖不疼了。
他甚至想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
殿门口。
那个刚才喊“宣海瑞觐见”的老公公。
他本来缩在廊柱后头。
刚才殿里炸了锅,他就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缝里。
他在午门当差十几年了。
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满殿文武这么吵的。
他缩在那里,不敢动。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殿里的声音。
是殿外的。
马蹄声。
很多匹马。
从甬道那头传过来。
他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
甬道那头,晨雾还没散尽。
雾气里,走过来一队人。
前头是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
绯红的官袍。
腰里挂着剑。
老公公的脸白了。
他在午门当差十几年。
他认得那个人。
他认得那柄剑。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站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袖子一甩。
他的嗓子,刚才喊“宣海瑞觐见”的时候已经提到最高了。
现在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一声从他嗓子眼里挤出来。
又尖又长。
穿过殿门。
穿过几百号人的吵嚷。
穿过笏板拍手心的啪啪声。
穿过御史扯着脖子的吼叫。
压过了所有的声音。
他喊的是——
“赵阁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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