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
两个字落在奉天殿的穹顶底下。
杨博趴在金砖上,没动。
他从赵宁进殿到现在,脸就贴在地上。
额头抵着金砖,鼻尖挨着那层湿漉漉的水渍。
他闻得见。
尿骚味,还有血腥气,混在一起,钻进喉咙里。
他忍着。
他一直在忍。
锦衣卫的靴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一趟,两趟,三趟。
每走一趟,就有人被架起来。
被架的人挣扎,靴子在金砖上拖出声响。
他不敢看。
他把眼睛闭着,额头死死顶住地面。
他在心里算账。
他是三朝老臣。
嘉靖朝的进士,隆庆朝的侍郎,万历朝的司法部部长。
他是赵宁亲手提拔的。
那把椅子他确实坐了。
赵宁的端砚他确实摸了。
但他没杀人。
他没放火。
他就是……顶了一顶。
赵宁总不至于真杀他。
同僚嘛。
十年的交情。
抬头不见低头见。
外面又拖走一个。
那人嚎了一嗓子,声音从殿门那边传进来,拖长了,断了。
杨博的后背湿透了。
他数着。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靴子来了又走,来了又走。
他没被点到名。
那点侥幸像一根火苗。
一开始只有豆大一点。
后来越烧越旺。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没事的。你不是那些人。你是有分量的。赵宁要用人,他不能把人都杀光。他还得用你。
他甚至开始盘算。
等这事过了,他该怎么跟赵宁赔罪。
跪一跪,磕几个头,把印信交出去,降个三级五级的,外放个知府也行。
山西老家那边有个缺,他去蹲几年,避避风头。
活着就好。
活着,什么都能再来。
然后海瑞开口了。
“杨博。”
那根火苗灭了。
不是慢慢灭的。
是被人一脚踩灭的。
连烟都没冒一丝。
杨博趴在地上,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从脖子凉到脊梁骨,从脊梁骨凉到脚底板。
他的手指头抠在金砖缝里,指甲盖翻了,他没觉着疼。
海瑞站在三法司桌前,手里捏着那本靛蓝色的册子。
他没等海瑞念完。
他撑着金砖,爬起来了。
膝盖在地上打了个滑。
他又摔下去。
手掌拍在水渍里,溅了一脸。
他顾不上擦。他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赵宁就站在御阶下。
杨博扑到他面前。
跪下。
磕头。
额头砸在金砖上。
咚。
“阁老!”
又砸了一下。
咚。
“阁老饶命!”
再砸。
咚咚咚。
像捣蒜。
额头上的皮蹭破了,血和着汗糊在脸上。
他顾不上。
“老臣鬼迷心窍!老臣猪油蒙了心!”
他的鼻涕眼泪搅在一起,糊了满脸。
嘴里咸的。
不知道是泪还是血。
“老臣为官四十年!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阁老!”
磕一个头说一句话。
“阁老——”
赵宁没看他。
赵宁转过头,看着海瑞。
“念。”
一个字。
海瑞翻开册子。
册页翻动的声音在殿里很响。
哗——哗——哗。
三页翻过去了。
海瑞的手指头停在第四页上。
他开口了。
“万历三年,司法部部长杨博。”
“第一条。”
“勾结内外,私开内阁印信,调阅九边边报十七份。其中涉宣府、大同、蓟州三镇军情者九份。均未经内阁会签。”
杨博的额头贴在金砖上。
他在听。
他的肩膀在抖。
海瑞翻了一页。
“第二条。”
“勾连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经冯保之手传递宫禁消息七次。其中涉圣上起居者三次,涉内阁票拟者两次,涉宫中人事调动者两次。”
跪在地上的百官,有人偷偷抬了一下眼。
又赶紧低下去了。
冯保。
这个名字在殿里砸出一片死寂。
海瑞没停。
“第三条。”
“万历三年春,私收荆州王府密信一封。信中涉荆州王府与湖广地方官员往来账目。杨博收信后逾期四十七日不奏,私藏于宅中。”
杨博还在磕头。
他的额头已经肿了。
青紫色的,鼓起一个包。
他一边磕一边哭。
“阁老!老臣知错了!老臣……”
海瑞没看他。
海瑞翻到下一页。
他停了一息。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金砖缝里的水滴声。
“第四条。”
海瑞的声音不高。和前面三条一样平。
“万历三年秋。次辅杨博,参与谋逆。”
杨博的额头砸在金砖上。
停住了。
“参与荆州王府,谋害原内阁次辅张居正之父张文明。”
海瑞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致其暴病而亡。逼迫张居正丁忧守制,调离京师。”
杨博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他张着嘴。
下巴磕在金砖上。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忘了哭。
这条罪。
他真的是冤枉啊!
自己最多算个知情不报,自己什么都没干啊!
海瑞怎么知道的。
赵宁怎么知道的。
杨博的手撑在金砖上。
十根手指头岔开,指尖发白。
他慢慢跪直了身子。
他看着赵宁。
赵宁站在那里。
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杨博的嗓子沙哑。
“阁老。”
他往前爬了两步。
膝盖在金砖上磨出声响。
“老臣……老臣也是改革派啊。”
“老臣也是赵党!”
他的眼眶红透了。
“一条鞭法,老臣在山西当过巡抚!在山西的推行,老臣也是出了力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
“老臣是您亲手提拔的司法部部长!老臣跟了您这么多年!”
他仰着脸看赵宁。
泪水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金砖上。
“老臣为了改革,出过力啊阁老!”
他的手抓住赵宁的袍角。
“您不能杀我。”
他攥着那片袍角,指节发白。
“您杀了我,谁跟您一条心?”
赵宁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赵宁把袍角从他手里抽出来了。
赵宁转过头。
看向三法司的桌子。
三法司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刑部尚书翻着册子,手在抖。
大理寺卿低着头不敢接话。
左都御史像根木桩子一样杵着。
刑部尚书咽了口唾沫。
“阁老,按……按律。”
他又翻了一页。
“勾结藩王,谋害大臣,离间君臣,动摇国本。”
他合上册子。
“当夷三族。”
短短几个字。
砸在金砖上。
杨博的手从赵宁袍角上滑下去了。
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金砖上,他没觉着。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奉天殿的穹顶。
穹顶上画着云龙。
金色的,盘在藻井里。
他看不清了。
眼前全是水雾。
他想起他年轻的时候。
山西蒲州。
黄河边上一个小村子。
他爹是种地的。
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家里穷,穷得叮当响。
冬天没棉衣,他娘把自己的袄子拆了给他缝。
他十六岁中秀才。
村口放了三挂鞭炮。
他爹蹲在门槛上,笑得满脸褶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十六岁中进士。
他骑着马从蒲州出发,一路到京师。
翰林院的编修,七品。
官袍是青色的,他穿上的那天在铜镜前照了半炷香。
然后一步一步往上爬。
山东按察使。
户部侍郎。
大同巡抚。
在九边待了十年。
塞外的风沙打在脸上,能割出血口子。
他熬过来了。
前几天。
他坐在赵宁的椅子上。
内阁值房里。
他摸着赵宁的端砚。
那方砚台是歙砚,墨池里还有没干透的墨。
他用手指头摸了摸砚台边缘,光滑的,凉的。
他以为赵宁死在江西了。
他以为那把椅子是他的了。
他甚至想好了。
等他当了首辅,他要回山西老家。
他要巡抚九边。
他要衣锦还乡。
他要让蒲州那个小村子的人都知道——杨家那个种地的老头子,养出了一个宰相。
结果赵宁回来了。
杨博躺在金砖上。
他看着自己那双手。
摊在胸前。
十根手指头上沾着血,指甲盖翻着,青紫色的。
他的嘴在动。
念着什么。
听不清。
可能是“我不甘心”。
可能是“赵宁你好狠”。
也可能是他娘在他小时候唱的那首山西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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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7:30,还有四章
决不食言!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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