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锦衣卫架起杨博。
他的腿软了。
整个人挂在两个锦衣卫的胳膊上,脚尖拖在金砖上,鞋掉了一只。
花白的头发散下来,一绺贴在脸上。
官帽早没了,不知道掉在哪儿。
他被拖着往殿门口走。
满殿的人跪在地上,没人抬头。
他经过那柄剑。
插在金砖缝里的那柄。
剑柄上的穗子垂着,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被拖过去了。
殿门近了。
门槛很高。
两个锦衣卫架着他迈过去。
他的脚磕在门槛上,骨头碰着木头,闷响一声。
他没觉着疼。
光。
殿门外的阳光劈头盖脸扑过来。
他眯起眼。
眼睛在殿里待了一个早上,昏的。
现在那片白花花的光刺进来,眼泪直往下淌。
秋天的日头,不烈,但亮得扎人。
他被架着走在甬道上。
两边是汉白玉的栏杆。
栏杆外面是风。
风从午门那边吹过来,裹着一股香。
桂花。
午门边上那几棵老桂树。
这个季节正开着。
他闻见了。
他在朝房里当值的时候闻过这个味。
那时候他坐在朝房的椅子上,窗户开着半扇,桂花味飘进来。
他嫌甜。
嫌那味腻。
他跟旁边的人说过一句,“这花该砍了,熏人。”
现在他闻着,觉得香。
真香。
甬道很长。
他以前走这条路,从殿门到午门,用不了多少工夫。
现在被拖着走,觉得长。每一步都长。
汉白玉栏杆上的雕花从眼前一格一格划过去。
龙纹。
凤纹。
云纹。
他看着那些雕花,脑子里空的。
什么都没想。
又什么都在想。
风又吹过来了。
桂花味更浓了。
午门到了。
午门外的广场上,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
阳光照在石板上,白晃晃的。
已经跪了一排人。
刚才从殿里拖出来的那些。
七八十个。
有的已经没了。
有的还跪在那里,脑袋耷拉着,像一排秋天地里的秸秆。
锦衣卫的小校蹲在台阶上。
他手里捏着一块棉布,正擦刀。
刀刃上有水渍,擦一下,翻过来,再擦一下。
他看见杨博被拖出来。
站起来了。
棉布塞进腰里,手伸到腰间。
拔出一柄新刀。
刀鞘是黑漆的,刀柄上缠着棉绳。
杨博被按在地上。
跪下了。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
凉。
石板被秋天的风吹了一早上,凉得透骨。
那股凉从膝盖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胸口。
他的手被反剪在身后。
他抬头。
天很蓝。
没有云。
干干净净的一片蓝,蓝得不像真的。
旁边有人在哭。
嘤嘤的,压着嗓子。
是跟他一起被拖出来的某个官员。
他没回头看。
他在想事情。
不该坐那把椅子。
不该摸那方端砚。
不该写那三个名字。
不该听荆州那边的人说话。
他要是昨天晚上在府里服了毒,是不是还能留个全尸。
是不是还能穿着官袍走。
是不是不用连累三族。
三族。
他大儿子在山西老家。
今年四十了。
孙子都有了。
大孙子去年刚进了县学,写了一篇文章给他看,他还夸了两句“文理尚通”。
他小女儿。
上个月刚许了人家。
聘礼都收了。
那天他小女儿躲在屏风后头偷偷看了女婿一眼,回来脸红了半天。
他爹。
八十二了。
牙掉光了,饭都吃不了硬的。
每年他从京师托人带山西老陈醋回去,他爹拿醋泡馍,能吃一碗。
他爹要是知道他被夷了三族——
他不敢想。
想不下去了。
靴子声响了。
一步。
踩在青石板上。
两步。
停了。
停在他身后。
杨博闭上眼睛。
风吹过午门的城楼。
呼——呼——
他想他这一辈子。
从蒲州那个黄河边的小村子出来。
十六岁中秀才。
二十六岁中进士。
在九边蹲了十年。
塞外的风沙割过他的脸。
他一步一步爬。
爬了五十年。
爬到这个位置。
然后一个早上,全没了。
他想起他娘。
他娘在他小时候唱过一首山西小调。
唱什么来着。
他记不全了。
好像有一句“黄河水,弯又弯”。
他张嘴想哼。
没哼出来。
刀落了。
他最后一个念头——
不甘心!
然后没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
是一下子。
像灯被掐了。
思维断了。
奉天殿。
杨博被拖出去之后,殿里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长到跪在金砖上的百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宁转过头。
他看向御座旁边。
冯保站在那里。
他从海瑞念出杨博的罪名到现在,一动没动。
脸白得像纸。
不是寻常的白,是那种血全抽走了的白。
嘴唇在抖。
两只手垂在身侧,袖子里的手指头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
赵宁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冯保“扑通”就跪下了。
跪得快。
膝盖砸在金砖上,声响很脆。
他在宫里混了三十年。
他比谁都懂什么时候该跪。
什么时候晚一息都是死。
他没等赵宁开口。
他膝行。
膝盖跪在金砖上。
一步。
一步。
一步。
金砖上还有水渍。
他的膝盖碾过那些水渍,袍角湿了一片。
他不管。
他往御座那边挪。
一步一步。
挪到朱翊钧的御座下面。
他仰起头。
御座上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龙袍大了一圈,肩膀撑不满。
冯保看着他。
他哭了。
眼泪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淌下来。
“陛下——”
他的声音是尖的。
是那种太监特有的又尖又细的嗓子。
带着哭腔,带着颤。
“陛下!奴婢从小陪着陛下长大!”
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金砖上。
“陛下刚会走路的时候,是奴婢抱着陛下的!陛下摔了跤,是奴婢把陛下抱起来的!”
他又磕了一个头。
“先帝爷……先帝爷走的前天晚上……”
他的声音哽住了。
吞了一口气,又接上。
“先帝爷拉着奴婢的手说——冯保,你伺候了朕这么多年,朕走了,你替朕好好看着钧儿。”
他趴在金砖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奴婢是鬼迷心窍!奴婢是被杨博逼的!奴婢没有坏心啊陛下!”
他抬起头。
满脸的泪。
鼻涕糊了一道。
“陛下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
他的声音拔高了,又尖又亮,在奉天殿的穹顶底下转了一圈。
“留奴婢一条活路!”
他重重磕下去。
额头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然后他不动了。
趴在那里。
肩膀一抽一抽。
呜咽声闷在喉咙里,从金砖缝里渗出来。
满殿的百官跪着。
没人出声。
朱翊钧坐在御座上。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冯保。
他的手攥着扶手。
指节发白。
他十二岁。
他看着这个从小抱着他长大的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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